​“起初,那是一把锁住我的镣铐;后来,它成了我牵你回家的红线。”

第一卷:山中不知岁,人间已白头

第一章:雪拥千山

长白山脉深处,终年积雪。这里的风像是淬了冰的刀子,能把岩石都刮去一层皮。

凡人若误入此地,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化作一座无名冰雕。然而,在那最高、最险的孤峰之巅,却修筑着一座精致得近乎妖异的庭院。庭院中不种梅兰竹菊,只种着满院的曼珠沙华,红得像刚流出的血,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白璃就坐在这片血红色的花海中央。

他赤着足,双脚悬空荡在回廊外。外表看去,他不过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郎,生得粉雕玉琢。一头如瀑的白发随意散落在身后,几乎与地上的雪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眸,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流转间没有半分孩童的稚气,只有历经百年的冷漠与倦怠。

“几百年了……”

白璃微微歪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佩。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这漫长妖生中,唯一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是妖,是这深山中的王。百年来,有虎狼朝拜,有精怪献媚,但他只觉得吵闹。他想要的东西很少,可一旦入了眼,若是得不到,他宁可毁了这漫山生灵,也不愿让旁人染指分毫。

这种性格,在漫长的孤寂中发酵,逐渐变得扭曲而偏执。

“无趣。”

白璃手指一收,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玉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却似乎享受这种细微的痛感。他随手一挥,漫天飞雪仿佛听到了号令,瞬间在他身周凝结成一道屏障。

他决定下山。

不是为了修行,也不是为了救世,仅仅是因为这山里的雪太白了,白得让他觉得恶心。他想去看看那传说中脏乱差的人间,去看看那些如蝼蚁般的凡人,究竟在争抢些什么。

但他没想到,这一去,便是劫数难逃。

第二章:乱世浮萍

山下正是乱世。

烽火连三月,城池易主如家常便饭。边陲小镇“落霞关”,虽然暂时远离战火中心,却也挤满了流离失所的难民。

陈子倪就是这万千难民中的一个。

他今年刚满十四,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个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瘦得像根还没长成的竹竿。他的父母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只留下他一个人,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旧麻衣,在这红尘泥沼里艰难求生。

虽然像个小叫花子,但陈子倪有一双非常干净的眼睛。那是哪怕在泥水里打滚,也没有被浑浊浸染的黑白分明。

“滚开!别挡道!”

街边的包子铺老板一脚踹在陈子倪的小腿上。陈子倪疼得闷哼一声,却紧紧护着怀里刚讨到的半个发硬的馒头,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默默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到角落里。

他咬了一口馒头,干涩得难以下咽,但他吃得很认真。因为想活下去。

只要活着,总会有好事发生的吧?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街道的尽头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种奇异的压迫感笼罩了这条喧闹的街道。陈子倪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馒头屑,便看到了一幅他此生难忘的画面。

一个身着雪白锦袍的少年,正缓缓走来。

那少年看起来比他还小些,白发如银,在这灰扑扑的难民堆里,干净得像是个误入凡尘的神仙,又像是个专门来索命的妖孽。周围的人群不自觉地分开,仿佛靠近他三尺之内都会被冻伤。

那是初入凡尘的白璃。

白璃皱着眉,用绣着金线的袖口掩住口鼻。这里的味道太难闻了,汗臭、血腥、腐烂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凡人,果然是肮脏的东西。

他走得很快,只想快点穿过这条街。

也就是在这一刻,意外发生了。

第三章:玉碎惊魂

陈子倪刚想往墙角缩一缩,给这位“小贵人”让路,却不想身后突然冲出来几个追逐打闹的乞儿,猛地撞了他一下。

陈子倪身形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嘭!”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

陈子倪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虽然柔软却冷得像冰一样的墙。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推开。

“放肆!”

一声清脆却带着凛冽杀意的童音响起。

陈子倪摔了个屁股墩,手里的馒头也滚到了泥水里。他顾不得馒头,慌忙抬头,就对上了白璃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琥珀色眸子。

白璃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他的衣服被弄脏了,被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碰到了。那种生理性的厌恶让他眼底瞬间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光,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妖气已经在掌心凝聚——他想杀了这个冒犯他的蝼蚁。

“对……对不起!”陈子倪吓得脸色苍白,连忙磕头,“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

白璃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的凡人太多了,在这里动手会引来麻烦的修道者。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虐,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说完,他看都没看陈子倪一眼,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疫一般,快步拂袖而去。

陈子倪瘫坐在地上,心脏狂跳。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自己要死了,那种恐惧感比面对拿着刀的强盗还要强烈。

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陈子倪才慢慢缓过神来。他苦笑着准备爬起来去捡那个脏了的馒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在刚才两人相撞的泥泞路面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透白,在这污泥中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芒,一看就价值连城,绝非凡品。

是刚才那个小少爷掉的?

陈子倪愣住了。作为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浪儿,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本能地是:这玉佩能换多少个包子?能换几件棉衣?甚至能买一个小院子,让他安稳过完下半生。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玉佩。

指尖触碰到玉身的那一刻,一股暖流顺着手指传遍全身。

贪婪在他心中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他父母临死前教给他的东西——骨气。

“那个小少爷看起来那么凶,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会急疯的吧……”陈子倪想起了白璃刚才虽然凶狠,但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孤寂感。

他咬了咬牙,一把抓起玉佩,不顾腿上的伤痛,朝着白璃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四章:唯一的色彩

白璃走出一里地后,才发觉不对劲。

习惯性地摩挲腰间,却摸了个空。

那一瞬间,白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天塌了一般。几百年的修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系带!

丢了?

“谁……是谁拿了?!”

白璃猛地转身,原本琥珀色的瞳孔瞬间竖起,变成了野兽般的竖瞳。恐怖的威压以他为中心,瞬间爆发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路边的枯树因承受不住这股怒气而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如果找不到,他就屠了这座城。

把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剖开,也要把玉佩找回来。

就在他即将暴走的边缘,远处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等……等一下!”

那声音气喘吁吁,带着少年的清亮。

白璃眯起眼睛,杀意已在指尖流转。是那个撞他的脏小孩。是他偷了?若是他偷了,便将他碎尸万段。

陈子倪终于跑到了白璃面前。他跑得太急,那张本来有些脏兮兮的小脸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涨得通红,像是抹了一层胭脂,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看起来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你……你的东西。”

陈子倪伸出双手,那双满是冻疮和泥垢的小手里,捧着那枚一尘不染的玉佩。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生怕自己弄脏了一点点。

“刚才……掉在地上了。给。”陈子倪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却又如释重负的笑容。那个笑容很干净,配上他红扑扑的脸蛋,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与明媚。

白璃愣住了。

杀意僵在指尖,妖气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类少年。

明明那么弱小,稍微用力就能捏死;明明那么狼狈,身上穿着破烂的麻衣。

可是,当陈子倪气喘吁吁地捧着玉佩,脸颊红扑扑地看着他时,白璃只觉得那几百年来笼罩在心头的漫天风雪,突然停了。

就像是一头在黑暗荒原上独行的孤狼,忽然看到了一团温暖的火。

这玉佩对他而言是命。而这凡人,不仅捡到了他的命,还跑得快断气了,亲手送回了他的手里。

白璃缓缓伸出手,却没有去拿玉佩,而是鬼使神差地,用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陈子倪红通通的脸颊。

热的。

软的。

活着的。

“你……”白璃的声音有些沙哑,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危险的、粘稠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陈子倪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眨巴着大眼睛:“怎么了?还给你呀。”

白璃接过玉佩,顺势一把抓住了陈子倪的手腕。

抓得很紧,紧得陈子倪觉得手腕都要断了。

“疼……”陈子倪小声呼痛。

白璃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他低下头,凑近陈子倪的脖颈,轻轻嗅了嗅。除了尘土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清香。

这是他的了。

就在这一刻,白璃心中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如同诅咒一般,将彻底改变两人的命运。

既然你把我的命送回来了,那你,就是我的命了。

“你叫什么名字?”白璃盯着陈子倪的眼睛,目光幽深得像是个黑洞,要将眼前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陈……陈子倪。”

“子倪。”白璃在唇舌间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既绝美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很好。从今天起,你不必流浪了。”

“哎?”陈子倪愣愣地看着他。

白璃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内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是我的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让你再跑掉。”

那眼神,真的像极了一只护食的德牧,凶狠地盯着周围的世界,却在看向陈子倪时,摇起了并不存在的尾巴,但这尾巴摇得太重,足以勒死人。

第五章:温汤洗尘

落霞关最好的客栈叫“醉仙居”。平日里,这里只接待达官显贵,若是衣衫不整者,连门槛都别想迈进半步。

但今日,醉仙居却静得可怕。

掌柜的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那是白璃随手扔给他的。这颗珠子,买下十个醉仙居都绰绰有余。

“清场。”

白璃只说了两个字。

此刻,天字号上房内,雾气氤氲。

巨大的木桶里盛满了热水,水面上飘着名贵的舒缓药草。白璃站在屏风旁,看着缩在墙角的陈子倪。

“过……过来……”陈子倪有些结巴,双手死死抓着那件破烂不堪的麻布衣裳,小脸通红。他这辈子都没进过这么豪华的房间,脚下的地毯软得让他觉得自己像踩在云端,不敢用力。

“我……我自己洗就好了,我会洗的,真的很干净……”

陈子倪虽然小,但也知道羞耻。让这个看起来像神仙一样的小少爷看着自己洗澡,他实在做不到。

白璃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流淌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猛兽在审视刚叼回窝的幼崽,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专注。

“过来。”

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

白璃走上前,无视陈子倪的微弱抗拒,修长的手指搭在了那件脏兮兮的衣领上。

“撕拉——”

一声脆响,那件陪伴了陈子倪一路逃难的破衣裳,在白璃指尖化作碎布,飘落在地。

“啊!”陈子倪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抱住身体,却被白璃一把抱起。

并没有想象中的粗暴。

白璃的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像是捧着一件绝世易碎的瓷器。他将陈子倪轻轻放入热水中。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陈子倪冻得发僵的身体,舒服得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但白璃的眼神,却在这一刻骤然冷了下来。

水很清,所以那些伤痕便无处遁形。

陈子倪瘦骨嶙峋的背上,纵横交错着各种伤疤。有鞭子抽的,有棍棒打的,还有被野狗咬过的旧伤。特别是膝盖和手肘,全是刚才摔倒时磕破的青紫和血痕,在热水的浸泡下显得触目惊心。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疼吗?”白璃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伸出手,指尖在水中轻轻抚过那道最深的旧伤疤。他不是在看一件有了瑕疵的物品,而是在看自己心尖上被划开的口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暴虐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

是谁?是谁让他受了这么多苦?

那些凡人……那些该死的蝼蚁……

“不疼了,早就好了。”陈子倪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水珠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随着眨眼的动作颤巍巍地欲滴不滴,“以前……以前讨饭的时候被狗追,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白璃的耳朵里。

白璃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泛起的血色。他拿起一旁的布巾,动作轻柔地帮陈子倪擦拭背脊。

“以后不会了。”

白璃低垂着眼帘,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水中,随着波纹荡漾。他一边帮子倪洗着头发,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以后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就剥了他的皮。谁敢让你皱一下眉,我就挖了他的眼。”

陈子倪没听清,只觉得这个看起来有些冷漠的小神仙,手真的很暖和,动作也很温柔,温柔得让他想哭。他在乱世里漂泊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被照顾是什么感觉。

热气熏蒸下,陈子倪的眼皮越来越沉,竟在浴桶里靠着白璃的手臂睡着了。

白璃停下动作,看着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

他缓缓低下头,虔诚地、近乎膜拜地在陈子倪湿漉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睡吧,我的小玉佩。”

第六章:暗夜修罗

夜深了。

陈子倪躺在柔软锦被中,睡得极沉。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云朵里,再也没有寒冷,再也没有饥饿。

床榻边,白璃静静地坐着。

他没有睡。对于修行几百年的妖来说,睡眠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就这样看着陈子倪,从眉眼看到鼻尖,再看到嘴唇。看了整整两个时辰,一动不动。那种眼神,贪婪、痴迷,仿佛要把少年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这是他的。终于抓住了。

忽然,白璃站起身。

他帮陈子倪掖好了被角,动作轻柔得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惊扰。

“乖乖等我,我去处理一点……脏东西。”

白璃转身走向窗边,原本纯真如少年的面容,在转身的刹那,变得如修罗般狰狞冷酷。

……

白天那条街道,此刻已空无一人。

那个白天踹了陈子倪一脚的包子铺老板,正哼着小曲在后院数着今天的铜板。

“今天生意不错,那个小乞丐虽然晦气,但……”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吹灭了油灯。

“谁?!”老板惊恐地回头。

月光下,院墙上坐着一个白发少年。少年晃荡着双腿,手里把玩着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

“记得白天那个孩子吗?”白璃的声音很轻,很好听,像是山涧里的清泉。

老板愣了一下,借着月光看清了白璃那身华贵的衣裳,想起了白天那一幕,顿时吓得腿软:“是……是那位小少爷?那个小叫花子偷了您的东西?我……我也赶他走了啊!”

“不。”

白璃轻飘飘地跳下墙头,落地无声。

他一步步走向老板,每走一步,周围的温度就下降几分,地面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没偷东西。他是我的命。”

白璃走到瘫软在地的老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看死物般的冰冷。

“那只脚踹了他?”

老板还没来得及求饶,就感觉右腿一凉。

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鲜血喷溅。他的右腿膝盖以下,瞬间被一层厚厚的坚冰封冻,紧接着,那冰层猛地收缩。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啊——!!!”

惨叫声还没完全冲出喉咙,就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封在了嘴里。

“嘘。”白璃竖起手指放在唇边,“他在睡觉,别吵醒他。”

白璃并没有立刻杀了他。

对于妖来说,让人瞬间死亡太仁慈了。

“你让他疼了一次,我要你还百倍。”

那一夜,落霞关的一个小院里,悄无声息地上演了一场地狱般的酷刑。

……

寅时三刻。

白璃回到了客栈。

他在进门前,仔仔细细地用净尘诀清理了身上所有的血腥气和寒气,直到确认自己身上只有那股淡淡的冷香,才推门而入。

陈子倪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白璃脱去外袍,钻进被窝,从身后轻轻抱住了那具瘦小的身体。

陈子倪似乎感觉到了热源,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贴进了白璃的怀里。

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白璃那颗在杀戮中躁动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他满足地叹息一声,手臂收紧,将下巴抵在陈子倪的头顶。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让他觉得,为了留住这份温暖,就算把全天下的人都杀光,也是值得的。

“别怕。”

他在睡梦中的少年耳边低语,眼中闪烁着病态而深情的微光。

“这个世界太脏了,我会一点一点,帮你把它洗干净。”

“直到这世上,只剩下我和你。”

第七章:锦衣夜行,独占春色

修养了三日,陈子倪脸上的气色终于好了些。虽然还是很瘦,但那双眼睛越发水灵,像是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

白璃不喜他穿客栈的粗布衣裳,便要带他去成衣铺。

落霞关虽是边陲,却也有几家像样的铺子。

“这件,这件,还有那件。”白璃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指尖随意点着,“红的不要,太俗。只要白的、青的、蓝的。”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抱着一堆锦缎衣裳把陈子倪推进了更衣室。

片刻后,帘子掀开。

陈子倪有些局促地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流云纹的腰带,衬得腰身极细。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张虽显稚气却已见清秀轮廓的脸庞。

所谓的“人靠衣装”,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那个小乞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仿佛哪家世族精心养大的小公子。

周围几个挑选布料的妇人和姑娘,忍不住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好俊俏的小郎君……”

听到这些声音,白璃原本欣赏的目光,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落在陈子倪身上的视线,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就像是自己的私藏宝库被人窥探了,像是原本只属于自己的光,被这些人分走了一缕。

非常、非常令人不悦。

“不好看。”白璃把茶盏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陈子倪吓了一跳,有些失落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我……我就说我不适合穿这些……”

“换掉。”白璃站起身,走到陈子倪面前,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他抬起手,有些粗暴地帮陈子倪整理了一下领口,声音冷得掉冰渣,“买了带回去穿,在这里穿给谁看?”

陈子倪不懂他的喜怒无常,只能乖乖点头。

出了铺子,街上热闹非凡。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扛着草把子路过,吆喝声清脆。

陈子倪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眼神在那红彤彤的果子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那是他流浪时做梦都想尝一口的东西,但他不敢开口要。

这一瞬的渴望没逃过白璃的眼睛。

白璃挥手买下了两串。

当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递到陈子倪手里时,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纯粹的欢喜。

“谢谢少爷!”陈子倪笑弯了眼,转头看向那老翁,感激地道了一句,“老伯伯,您的糖葫芦真好看。”

那老翁见这孩子可爱,便乐呵呵地回了一笑:“小公子喜欢就好,下次再来,老汉送你一串。”

两人相视而笑,画面和谐而温馨。

然而,站在一旁的白璃,脸色却彻底黑了。

他对那个老翁笑了。 那样毫无防备的、甜软的笑。 明明糖葫芦是我买的,明明救他的是我,为什么他要对一个满脸褶子的凡人老头笑得这么好看?

一股无法遏制的酸意和暴戾在白璃胸腔里炸开。这几百年来,从未有过这种情绪,酸涩得让他想杀人。

“走了。”

白璃一把拽过陈子倪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陈子倪手中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

“少爷?”陈子倪踉跄着跟上。

白璃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攥着那截细瘦的手腕,心里疯狂地叫嚣着一个念头: 把他的眼睛蒙上。 把他的嘴巴封上。 把他锁在屋子里,让他这辈子只能对我一个人笑。

这一刻的白璃,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被触犯了领地的猛兽,正处于失控的边缘。

第八章:第一口甜

回到客栈,白璃“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还在门上加了一道隔音的结界。

他把陈子倪按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对面,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陈子倪虽然单纯,但也察觉到了少爷在生气。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自己走路太慢了?还是自己刚才笑得太傻丢了少爷的人?

他看着手里那串还没动的糖葫芦,上面的糖衣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陈子倪咽了咽口水,那是生理性的馋。但他没有吃。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白璃一眼,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做了一个让白璃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那串糖葫芦,递到了白璃嘴边。

“少爷……您先吃。”

白璃愣住了。那一身即将爆发的妖气硬生生地卡在了半空。

他看着递到嘴边的红果子,又看了看陈子倪那双写满讨好的眼睛。

“我不吃这种劣质的甜食。”白璃冷硬地说道。他是妖,吸食日月精华,这种凡间的俗物,他向来看不上。

“可是……很甜的。”陈子倪执着地举着手,小声说道,“以前我讨饭的时候,看到别的孩子吃,都很羡慕。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钱买了,一定要先给对我最好的人吃。”

陈子倪说得很认真,没有半点虚假。

在他的世界观里,食物就是命。把第一口食物让给别人,就是他能给出的、最隆重的爱意和报答。

“少爷救了我的命,还给我买衣服,你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陈子倪把糖葫芦又往前凑了凑,几乎碰到了白璃的嘴唇,“所以,第一口一定要给少爷。”

白璃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瞬间,某种坚硬的东西在他心里碎裂了。

几百年来,谁对他不是索取? 求他庇护,求他赐宝,求他饶命。 从未有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把自己视若珍宝的一口吃食,先递到他嘴边。

明明是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蝼蚁,却想着要把“最好”的给他。

这种笨拙的、毫无保留的好,像是一滴滚烫的热油,滴进了白璃那颗早已冰封的心里,烫得他发颤。

这个人类……真的是傻子吗?

白璃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咬下了顶端那颗裹满糖衣的山楂。

酸的。甜的。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吃。

“甜吗?”陈子倪期待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白璃嚼碎了口中的糖衣,那一刻,他还没意识到,这就是“情毒”入骨的开始。

“嗯。”白璃咽下果肉,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暗哑,“很甜。”

陈子倪开心地笑了,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起了剩下的。

白璃看着他吃东西时鼓起的腮帮子,心中的那些暴戾、嫉妒、愤怒,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

但他眼底的暗色却更浓了。

既然你主动把这份好给了我,那就永远别想收回去了。 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也必须是最后一个。

“子倪。”白璃忽然开口。

“唔?”陈子倪嘴里含着山楂,抬头看他。

“以后,只能对我笑。”白璃伸出手,指腹用力地擦过陈子倪刚才吃糖沾上的一点糖渣,眼神幽深如渊,“别人的东西不能吃,别人的话不能听,也不许对别人那样笑。记住了吗?”

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命令。

若是常人,定会觉得恐惧或反感。

但陈子倪却愣了一下,随即咽下嘴里的东西,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听少爷的。”

因为在他看来,少爷这是在教他规矩,是为了他好。他是少爷的人,自然要听少爷的话。

白璃看着他乖顺的模样,心中的愉悦感达到了顶峰。

这种**“你给了一分好,我就要囚你一生”**的疯狂契约,在这一根糖葫芦的传递中,悄然签订。

第九章:微不足道的守护

如果说糖葫芦只是让白璃感到新奇和愉悦,那么接下来的事,则让他彻底看不懂这个凡人了。

几日后,两人准备离开落霞关。

白璃雇了一辆马车。说是马车,其实是他用障眼法变得,内里宽敞如宫殿,铺着厚厚的白狐皮毛。

路上,遇到一伙流寇。

这群流寇也是倒霉,抢谁不好,偏偏拦住了这辆车。

“车上的人下来!男的杀掉,钱财留下!”

车帘外,刀剑碰撞的声音响起。

白璃正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看书,听到外面的嘈杂声,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蝼蚁,他吹口气就能灭了。

他刚想抬手施法。

忽然,身前一暗。

原本缩在角落里打瞌睡的陈子倪,不知何时冲到了他面前。

那个瘦小的、还没车轮高的少年,手里紧紧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生锈剪刀,浑身颤抖着,却死死地挡在了白璃身前。

“少……少爷别怕!”陈子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架,“我……我出去引开他们,你……你快跑……”

白璃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瘦弱背影。

陈子倪在发抖。他怕得要死。作为在乱世里求生的孩子,他比谁都清楚遇到流寇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挡在了这里。

为什么?

因为在他眼里,白璃是个皮肤白皙、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路都走不快的“富家小少爷”。而他,虽然瘦小,却是吃过苦、能跑能跳的“男子汉”。

保护恩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在干什么?”白璃的声音有些怪异。

“少爷你身子弱,跑不快的。”陈子倪回过头,惨白的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坚定表情,“我烂命一条,没关系的。只要少爷能活……”

身子弱。

白璃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形容他——这位长白山妖王。

荒谬。太荒谬了。

可是,看着那把对着车帘颤抖的生锈剪刀,看着那个明明怕得要死却一步不退的身影。

白璃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像洪水一样冲垮了他百年的理智。

这个傻子。 这个愚蠢的、弱小的凡人。 竟然想保护我?

“陈子倪。”

白璃忽然笑了。笑得妖冶,笑得疯狂。

他伸出手,从背后环抱住陈子倪,一只手握住了那只拿着剪刀颤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了陈子倪的眼睛。

“少……少爷?”陈子倪一惊。

“嘘,闭上眼。”

白璃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间的低语,但眼底却是一片尸山血海的冰冷。

“这种脏事,不需要你动手。既然你想保护我……”

白璃的手掌覆盖着少年的双眼,不让他看见即将发生的地狱绘卷。与此同时,一股恐怖的妖力无声无息地穿透了车帘。

车外,原本叫嚣的流寇们,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惨叫,只有肉体瞬间化为飞灰的轻微声响。

“……那就永远留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白璃吻了吻陈子倪颤抖的耳垂,眼角竟然微微泛红。

他不需要保护,但他爱死了这种被眼前这个少年拼命维护的感觉。

这感觉有毒,一旦沾上,便无药可救。

第十章:雨夜荒斋

离开了落霞关,马车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

天色突变,大雨倾盆。那雨水黑沉沉的,透着股阴冷透骨的寒气。

“少爷,前面好像有个宅子!”

陈子倪指着不远处树林掩映下的飞檐翘角。那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宅,杂草丛生,门窗破败,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鬼气。

若是寻常人,看一眼便知是大凶之地,宁可淋雨也不敢进。

但白璃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这种充满了怨气和孤魂野鬼的地方,在他眼里,和普通的客栈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阴气重,让他觉得更舒服些。

“进去歇歇。”白璃下了马车,脚尖离地三寸,不染尘泥。

陈子倪却忙坏了。他先是费力地把那个沉重的油纸伞撑开,努力踮起脚尖举过头顶,遮在白璃上方,自己大半个身子却露在雨里。

“少爷小心地滑,这台阶上有青苔。” “少爷您站这儿别动,这门上有灰,我先擦擦。”

进了正厅,到处是残垣断壁,蛛网密布。阴风阵阵,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这两个不速之客。

陈子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觉得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但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害怕得尖叫。他只是吸了吸鼻子,转身去角落里找来些干燥的朽木,手脚麻利地升起了一堆火。

“少爷,快过来烤烤火。”陈子倪把最好的位置铺上了带来的软垫,让白璃坐下,然后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

白璃慵懒地靠在软垫上,看着忙前忙后的少年。

这屋子里很挤。 不仅有他们两个人,还挤满了“原住民”。 房梁上吊着的红衣厉鬼,墙角蹲着的无头冤魂,还有正趴在陈子倪背后的那个面色青紫的水鬼……

它们正贪婪地盯着陈子倪这个鲜活的生人,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那个水鬼伸出了腐烂的手,想要去摸陈子倪的脖子。

白璃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有抬手,没有念咒,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他只是轻轻抬起眼皮,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下瞬间变成了一条极细的竖瞳,冷冷地看了那个水鬼一眼。

滚。

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碾压级别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

那一瞬间,整个屋子里的鬼怪仿佛看到了地狱深处的阎罗。 那只伸向陈子倪的手僵住了。紧接着,那水鬼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挤压,“噗”的一声,化作了一缕黑烟,彻底魂飞魄散。

房梁上的吊死鬼吓得自己把绳子解开,墙角的无头鬼甚至试图把头安回去装作是个死物。 顷刻间,原本阴森拥挤的古宅,变得干干净净,安静得落针可闻。

“咦?”陈子倪搓了搓手臂,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看,“怎么突然感觉变暖和了?”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眨眼的功夫,他身后发生了一场无声的屠杀。

白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大概是火烧旺了吧。”

第十一章:指尖的禁忌

夜更深了,雨声如鼓。

陈子倪忙活完了一切,这才注意到白璃的那头如雪的长发。 因为赶路,加上刚才的一阵风,白璃的发丝微微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纠缠在一起。

陈子倪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那是他刚才在集市上花了两文钱买的,很粗糙,但他已经磨了很久,磨去了毛刺。

“少爷……”陈子倪走到白璃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的头发乱了,我帮您梳梳吧?我娘以前说,头发顺了,晚上睡觉才安稳。”

白璃微微一怔。

他是狐。 对于兽类来说,把后背留给人已是勉强,而让别人触碰头颅和脖颈,那是致命的大忌。那是只有最亲密的伴侣,或者绝对臣服的主人才能触碰的禁区。

若是旁人敢提这种要求,手还没伸出来就已经断了。

但此时,火光温暖,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和期待。

白璃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他微微垂下眼帘,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陈子倪高兴地跪坐在白璃身后。

他动作很轻,非常轻。 木梳缓缓梳过那如绸缎般顺滑的银发。他的手指偶尔会无意间触碰到白璃的后颈。

每一次触碰,白璃的身体都会几不可察地僵硬一下。 那是兽类的本能反应——想要回头咬断入侵者的喉咙。

但白璃硬生生地压制住了这种本能。 他闭着眼,感受着那只有些粗糙的小手,在他的致命要害处游走。 一下,两下。 梳齿刮过头皮的酥麻感,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的沉沦。

“少爷的头发真好看,像雪一样。”陈子倪一边梳,一边小声感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的都好看。”

他没有嫌弃这异于常人的发色,没有觉得这是妖异的象征,只是纯粹地觉得——美。

白璃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几百年来,有人怕他的白发,有人敬他的白发,有人想求他的白发做药引。 却从未有人,跪在他身后,用两文钱的木梳,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样,一点一点地帮他梳理,还夸它好看。

忽然,陈子倪的手指顿住了。

他在白璃的后颈发根处,摸到了一块极小的、微微凸起的旧疤。那是白璃幼年时历天劫留下的,是他身上最隐秘的伤,也是他最痛的记忆。

“这里……疼吗?”陈子倪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块伤疤,声音里满是心疼。

那一瞬间,白璃猛地睁开了眼。

竖瞳剧烈收缩。

一种近乎被看穿、被触碰到灵魂深处的战栗感席卷全身。

他猛地回过头,一把抓住了陈子倪的手。

动作有些大,吓得陈子倪手里的梳子都掉了。

“少……少爷?”陈子倪惊慌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弄疼了他。

白璃死死盯着陈子倪。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呼吸相闻。

白璃的眼神很可怕,深邃得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里面翻涌着震惊、困惑,以及某种即将决堤的狂热。

他把致命弱点暴露给这个凡人。 这个凡人却在心疼他的旧伤。

何其愚蠢。 又何其……让人发疯。

白璃抓着陈子倪的手,慢慢地,引导着那只手,重新贴回自己的脸侧,然后缓缓向下滑,落在那处伤疤上。

“不疼。”白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度的压抑和诱惑,“子倪,你再摸摸。”

这不是请求。 这是献祭。 这是这位高傲的妖王,在向一个凡人,献祭自己的绝对信任和臣服。

也就是在这一刻,白璃真正地“病”了。 之前是想占有,现在是想把这个名为陈子倪的灵魂,彻底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哪怕违背天道,哪怕逆转阴阳,他也要这个人永远、永远只属于他。

“子倪……”白璃忽然向前倾身,将额头抵在陈子倪的肩膀上。

这是一种示弱的姿态。 一种只有在极度安全感下才会有的姿态。

“以后,除了我,谁也不许碰你的手。”白璃闭着眼,在陈子倪耳边低喃,语气森然又缠绵,“这双手摸过我,就再也不能摸别的东西了。”

陈子倪不懂这句话背后的沉重含义,他只是觉得少爷好像很难过,又好像很依赖他。

于是,他伸出另一只手,笨拙地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了拍白璃的背。

“好,都听少爷的。”

窗外雷声滚滚,屋内火光摇曳。 一只千年的妖,把头埋在一个十四岁少年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

而在他们四周的黑暗里,那些没来得及逃跑的小鬼们,看着这一幕,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它们能感觉到,那个白发少年的身上,正散发出一种比刚才杀鬼时更可怕的气息——那是一种名为“执念”的、能锁住神魔的疯狂。

第二卷:烟雨江南,红尘炼狱

第十二章:金陵灯火

金陵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这里是凡人眼中的极乐地,却也是白璃眼中的喧嚣场。

马车停在了秦淮河畔。 陈子倪扶着白璃下车。此时的白璃,为了掩人耳目,戴上了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遮住了那头惊世骇俗的白发和绝色的容颜。

“哇……”陈子倪看着眼前如昼的灯火,拥挤的人潮,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 他在深山老林里待久了,又是贫苦出身,何曾见过这般泼天的富贵景象。

“少爷,你看那个灯!是兔子的!” “少爷,那边有人在喷火!”

陈子倪像只刚出笼的小鸟,眼睛亮晶晶的,既兴奋又有些胆怯地紧紧抓着白璃的袖子。

白璃透过白纱,冷冷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浑身散发着汗臭和脂粉气的凡人。 吵死了。 挤死了。 真想一把火烧干净。

但当他低下头,看到陈子倪那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只紧紧依恋着抓着他袖子的小手时,他袖中蓄势待发的妖气又悄悄散去了。

“喜欢?”白璃淡淡问道。

“嗯!真好看!”陈子倪用力点头,随即又懂事地低下头,“不过太吵了,少爷喜静,我们还是快点去客栈吧。”

他总是这样。 哪怕再喜欢,只要觉得会让“娇气”的少爷不舒服,他就会立刻放弃。

白璃隔着帷帽,目光沉沉地落在子倪的头顶。 以前他觉得这种懂事是好用的工具。 现在,他觉得这种懂事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闷。

“不急。”白璃反手握住了陈子倪的手,十指相扣,极其霸道,“既然喜欢,那就看个够。”

第十三章:折腰

变故发生在一盏琉璃灯前。

那是今夜灯会的“灯王”,流光溢彩,价值百金。陈子倪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没有想买,因为他知道那太贵了,而且少爷肯定不喜欢这种花哨的东西。

“喜欢就拿着。”白璃却不管那么多,随手扔出一锭金子,伸手就要去取那灯。

“慢着!”

一只横插过来的手,按在了灯上。 那是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身后跟着五六个彪形大汉家丁。这公子哥满脸傲气,一看便是这金陵城里的地头蛇。

“这灯,本公子看上了。”公子哥不屑地瞥了一眼带着帷帽的白璃,又看了看穿着虽然整洁但明显带着一股子“土气”的陈子倪,“哪里来的外乡人,懂不懂规矩?”

白璃的手停在半空。 帷帽下的双眼微微眯起。 规矩? 在这九州四海,他白璃的话就是规矩。

空气瞬间凝固。 白璃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风刃已经成型。只要他手指一勾,这个不知死活的公子哥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滚下来。

就在这时。

“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公子!” 陈子倪猛地冲上前,一把抱住了白璃的手臂,将他往后拉。

陈子倪太害怕了。 他不是怕这个公子哥,他是怕“柔弱”的少爷吃亏。对面那么多人,个个五大三粗,少爷身体那么差,万一被打伤了怎么办?

“是我们不懂规矩,这灯我们不要了,让给公子,让给公子!”陈子倪一边赔笑,一边不停地鞠躬作揖。

那卑微的姿态,熟练得让人心疼。那是他流浪多年学会的生存本能——遇强则退,低头保命。

“哼,算你这小奴才识相。”那公子哥见状更是嚣张,伸手就要去推搡陈子倪,“滚远点,别挡了本公子的雅兴!”

那一推用了十足的力气。 陈子倪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啪!” 一声脆响。 不是陈子倪摔倒的声音,而是—— 白璃手中的那锭金子,被他生生捏成了粉末。

金粉簌簌落下。

白璃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帷帽下的那张脸,已经扭曲得如同恶鬼。

他看着陈子倪。 看着那个在自己面前被宠得敢给他梳头、敢喂他吃糖葫芦的少年,此刻正对着一群猪狗不如的垃圾点头哈腰,被人像赶苍蝇一样推搡。

耻辱。 这是对他白璃的羞辱。

我的珍宝,我自己都舍不得大声说话。 你们竟敢让他弯腰?

“少爷,我们快走吧……”陈子倪站稳后,根本顾不上自己被推痛的肩膀,第一时间转身去拉白璃,满眼焦急,“别跟他们争,强龙不压地头蛇……”

白璃没有动。 他任由陈子倪拉着,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子倪,为什么要道歉?”

“啊?”陈子倪愣了一下,“他们人多……”

“人多?”白璃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白纱传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人多,就可以欺负你吗?”

第十四章:除魔卫道

就在那公子哥拿着灯得意洋洋准备离开时,异变突生。

人群中突然走出一队背负长剑的白衣人。 他们个个气质出尘,眉宇间带着浩然正气。领头的是一位中年道人,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白璃。

“妖孽!好重的煞气!” 那道人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得周围百姓耳膜生疼。

原本嚣张的公子哥一见这群人,立刻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哟,这不是天一门的王仙师吗?您说谁是妖孽?”

王仙师根本没理会凡人,手中罗盘疯狂转动,直指白璃。

“何方妖孽,竟敢在金陵城中公然行走!”王仙师“锵”的一声拔出长剑,剑尖直指白璃,“还不速速显形!”

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

陈子倪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妖孽? 谁?少爷? 怎么可能!少爷虽然脾气怪了点,头发白了点,但他那么温柔,身上香香的,怎么会是妖孽!这群道士一定是疯了!

“你们胡说什么!” 陈子倪再一次挡在了白璃身前。 这一次,他不再卑微,而是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鸡,面对着那一群高高在上的修仙者。

“我家少爷是好人!你们认错人了!别以为你们拿把剑就能随便欺负人!”陈子倪大声喊道,虽然声音还在发抖,但寸步不让。

王仙师眉头一皱,看着眼前这个身上沾染了浓重妖气、却在拼命维护妖魔的凡人少年。

“无知小儿!”王仙师痛心疾首,“你已被妖邪蛊惑!你身后那人,妖气冲天,定是那深山老林中的大妖,专门吸食童男精气!你印堂发黑,命不久矣,还不快快过来,让本座救你!”

“我不!”陈子倪吼了回去,“少爷救过我的命!给我饭吃,给我衣穿!你们才是坏人!”

“冥顽不灵!”王仙师怒了,“既如此,本座便先斩了这妖孽,让你清醒清醒!”

剑光如虹,直刺白璃眉心。 这一剑,带着必杀的决心。

此时的白璃,站在陈子倪身后。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又一次。 又一次挡在他面前。

之前是面对流寇,这次是面对修仙者。 哪怕被千夫所指,哪怕被骂是被蛊惑的傻子,这个凡人,依然选择了他。

够了。 这场无聊的人间游历,到此结束了。

既然你们非要找死。 既然你们非要逼他。

白璃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搭在了帷帽的边缘。

“子倪。” 白璃的声音穿透了剑气和喧嚣,清晰地落在陈子倪耳边。

“闭上眼。”

“少爷?”

“不想做噩梦的话,就闭上眼,捂住耳朵。”

话音落下的瞬间。 白璃一把扯下了帷帽。

那一刻,银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夜风中狂舞。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彻底变成了血红色的竖瞳,眉心显现出一道妖异的赤红印记。

轰——!!!

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妖气,以白璃为中心,骤然爆发。 这不是普通的风。 这是来自长白山巅、积蓄了数百年的极寒风暴。

那把刺来的飞剑,在距离白璃眉心三寸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咔嚓”一声,寸寸崩裂,化为铁粉。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王仙师,直接被这股气浪震得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出,重重地砸在那个富家公子的身上。

“妖……妖王?!”王仙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九尾……你是那个传说中的……”

白璃悬浮于半空,白衣胜雪,却比地狱的修罗还要恐怖。 他微微低头,俯视着脚下这群刚才还高高在上的人类。

“你们让我的宝贝跪了。” 白璃轻声说道。 声音很轻,却响彻了整个金陵城的上空。

“不仅让他跪了,还想让他离开我。”

白璃伸出手,虚空一抓。 那个刚才推搡陈子倪的富家公子,以及那个叫嚣着除魔的王仙师,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悬在半空,脖子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既然这金陵城的规矩是恃强凌弱……” 白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微笑,身后九条巨大的白色狐尾虚影冲天而起,遮蔽了明月。

“那今日,我就教教你们,什么是真正的——。”

第十五章:血色拥抱

金陵城的夜空,被九条巨大的狐尾遮蔽,月光透不过来,只有漫天飞舞的冰霜反射着寒光。

王仙师被扼住喉咙悬在半空,双腿乱蹬,眼球暴突。那平时作威作福的富家公子更是早已吓得失禁,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死吧。”

白璃的声音冷漠如冰。他只要稍微一用力,这满城的凡人都会化作齑粉。

杀戮的快感在他血管里奔涌。既然暴露了,既然这人间容不下他,那就毁了吧。把这里变成死城,然后带着子倪回长白山,永远关在那漫天风雪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穿过了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妖风。

“少爷!!!”

陈子倪没有逃跑。 他哭喊着,冲进了风暴的中心。

周围的百姓都在四散奔逃,只有他,逆着人流,像是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地冲到了那个悬浮在离地三尺、宛如魔神的白发身影脚下。

白璃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狂暴的妖气本能地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屏障,那是为了防止这脆弱的凡人被自己的力量震碎。

“别杀了……少爷,别杀了!”陈子倪够不到白璃,只能踮着脚,拼命去拽白璃垂下来的衣摆。他的手上全是刚才摔倒时擦破的血,染红了白璃那胜雪的衣角,“我们回家……我们不看灯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白璃低头,看着脚下的少年。

陈子倪在哭。 但他眼里的恐惧,不是对着白璃的,而是对着周围那些想杀白璃的人,以及对白璃即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担忧。

他根本不知道白璃有多强。在他眼里,哪怕少爷变成了妖怪,也还是那个会给他买糖葫芦、身体不好、需要他照顾的少爷。

“你不怕我?”白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漫天的九尾虚影微微停滞。

“你是少爷啊!我怕什么!”陈子倪哭得嗓子都哑了,“他们人多,我们打不过的……快走吧,求求你了……”

打不过? 白璃看着远处正集结赶来的数百名金陵卫,以及天边几道正在御剑赶来的流光。 这世间,除了天劫,没人能杀得了他。

但是…… 白璃看着陈子倪那张哭花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

那暴虐的杀意,突然间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如果杀光了这些人,子倪会看到满地的尸体,会做噩梦。 而且,若是表现得太强……这傻子以后是不是就不敢再像现在这样,拼了命地护着自己了?

一念至此,白璃眼中的血色迅速褪去。

“嘭!” 王仙师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出去,砸塌了一面墙,生死不知。

下一刻,漫天的妖气骤然消散。 那恐怖的九尾虚影也瞬间隐没。

白璃的身影晃了晃,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少爷!”陈子倪惊呼一声,慌忙张开双臂去接。

白璃重重地倒在陈子倪怀里。 他顺势收敛了所有的气息,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这对妖王来说控制血气轻而易举)。

“噗——” 一口鲜血,顺着白璃的嘴角溢出,染红了陈子倪胸前的衣襟。

这血是真的。 不过是他自己逼出来的。 为了把这个谎撒圆,吐点血算什么。

第十六章:温柔的谎言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陈子倪吓得魂飞魄散,抱着白璃的手都在剧烈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啊……”

白璃虚弱地靠在陈子倪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上,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那双刚才还如魔神般的眼睛,此刻却半阖着,流露出一股令人心碎的脆弱和无助。

“子倪……”白璃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一丝委屈,“他们……欺负我。”

一句话,颠倒黑白。 明明是他差点屠了半个城,此刻却变成了受害者。

“刚才……我只是太害怕了……体内的怪病发作了……”白璃抓着陈子倪的衣袖,手指用力到发白,“我是不是……变成怪物了?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这是最高明的攻心计。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陈子倪,却早已用那楚楚可怜的姿态封死了陈子倪所有的退路。

陈子倪哪里见过这场面,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原来少爷不是妖怪,是生了怪病! 原来刚才那些可怕的样子,是少爷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才爆发出来的! 而现在,少爷因为保护他,吐血了,快不行了。

强烈的愧疚感和保护欲瞬间淹没了陈子倪的理智。

“没有!少爷不是怪物!少爷是最好的!”陈子倪紧紧抱住白璃,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白璃嘴角的血,哭着喊道,“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死也不会丢下你的!”

白璃的脸埋在陈子倪的颈窝里。 在陈子倪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逞的、诡异而满足的笑意。

听到了吗?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人心。 我杀了人,但我只要稍微示弱,他就会把心都掏给我。

远处,金陵卫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抓住那个妖人!别让他跑了!”

“抱紧我。”白璃在陈子倪耳边低语。

陈子倪毫不犹豫地死死抱住了白璃的腰。

下一瞬,白璃指尖微动,一道缩地成寸的符咒在脚下亮起。 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全套。 “带我走……子倪……”

随着一阵白光闪过,两人的身影凭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扑了个空的官兵。

第十七章:囚鸟归巢

再次现身时,已是千里之外的一处深山溶洞。 这里是白璃早年间的一处隐秘洞府,四周布满了迷阵,神鬼难寻。

洞内只有一张石床,一眼寒泉。

白璃躺在石床上,依然保持着那副“重伤虚弱”的模样。 陈子倪忙坏了。他用自己的衣服沾了寒泉水,小心翼翼地帮白璃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少爷,还疼吗?”陈子倪红着眼眶问。

白璃虚弱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抓住了陈子倪的手腕:“别走……别离开我的视线。”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守着你。”陈子倪反握住他的手,坐在石床边的地上,把脸贴在白璃的手背上。

这一夜,金陵城的风波震动了整个修仙界。 各大门派发出了“诛妖令”,誓要铲除那只现世的九尾天狐。 全天下的正道都在追杀他们。

但在陈子倪的世界里,真相却是: 他和少爷被坏人逼得无家可归了。 全天下的人都误解了少爷,都在欺负少爷。 现在,少爷只有他了。

“子倪。”白璃侧过身,看着趴在床边守着自己的少年。

“嗯?”

“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白璃的声音里带着诱导,“那些人都想杀我们,都想把你抢走,把你关起来折磨。”

陈子倪打了个寒颤,想起了那晚凶神恶煞的道士:“我不出去……我哪也不去了。我就陪着少爷在山里,就像以前一样。”

白璃笑了。 这一次的笑,没有了之前的阴冷,而是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

这就对了。 他利用了世俗的恶意,利用了陈子倪的善良,亲手编织了一个巨大的笼子。 在这个笼子里,他是无辜的受害者,而陈子倪是唯一的守护者。 他们将相依为命,直到地老天荒。

“过来,上来睡。”白璃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陈子倪犹豫了一下:“我怕碰到少爷的伤口……”

“我冷。”白璃只说了两个字。

陈子倪立刻脱鞋爬上了石床,钻进了白璃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具常年冰冷的躯体。

白璃的手臂收紧,将陈子倪牢牢锁在怀中。 九条无形的尾巴在虚空中张开,将整个石床包裹得密不透风。

抓住了。 彻底抓住了

从今往后,不论这世间洪水滔天,不论正邪如何评判。 在这个小小的怀抱里,陈子倪只能听他的声音,看他的脸色,做他唯一的囚徒。

第十八章:鬼打墙

深山的日子,静得有些诡异。

转眼已过半月。这半个月来,白璃的“伤”似乎总是好不了。他整日慵懒地躺在铺满兽皮的石榻上,脸色苍白,只要陈子倪稍微离开半步,他就会适时地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陈子倪心疼坏了,于是更加卖力地照顾他。

但慢慢地,陈子倪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这日,陈子倪想去山腰处采些野果。那是一种红色的浆果,少爷前几日说想吃。 他背着竹篓,顺着熟悉的小路往下走。 明明只有半柱香的路程,可他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四周的树木长得一模一样,连树皮上的苔藓纹路都似曾相识。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回到洞口。

“鬼打墙?”陈子倪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是凡人,但也听老乞丐说过山里的怪事。他不信邪,咬着牙又试了一次。他在路边的树上刻了个记号。

半个时辰后。 陈子倪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眼前,正是那棵刻着记号的树。而洞口,就在他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像一张黑洞洞的大嘴,静静地等着他自投罗网。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迷路。 这是有人……不想让他出去。

“子倪?” 身后传来白璃的声音。 那声音依旧轻柔,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陈子倪猛地回头。 只见白璃站在洞口,赤着脚,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白衣,正倚在石壁上看着他。 白璃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美,但在这阴森的山林里,却让陈子倪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毛骨悚然

“少爷……”陈子倪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把刻着记号的树挡在身后,“我……我迷路了。”

“迷路?”白璃缓缓走近。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枯草就无声地粉碎。

“这里是深山,野兽多,路难走。”白璃走到陈子倪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陈子倪被冷汗浸湿的鬓角,“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吗?”

陈子倪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绝美脸庞。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少爷真的是因为怕野兽才不让我走的吗?还是……他在圈养我?

“回家吧。”白璃没有解释那个诡异的“鬼打墙”,只是不由分说地牵起了陈子倪的手。

那只手,冰冷刺骨,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一个重伤未愈的人该有的力道。

第十九章:指尖血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每一个细节里生根发芽。

回到洞中,陈子倪在削苹果。 因为心里装着事,手一抖,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指尖。

“嘶——” 鲜红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怎么了?!” 原本还在“虚弱”咳嗽的白璃,几乎是瞬移到了他面前。那种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风,连残影都看不清。

陈子倪愣住了。 少爷……刚才是在石榻上吧?离这里有三丈远。 怎么可能一眨眼就……

还没等他细想,白璃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白璃盯着那冒出的血珠,琥珀色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的竖瞳,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不是心疼的眼神。 那是……饥渴

那是野兽看到了鲜肉,恶鬼看到了生魂的眼神。

陈子倪本能地想抽回手:“少爷,没事,小伤……”

白璃没理他。 他低下头,含住了陈子倪的手指。

温热、湿润的触感包裹了伤口。 陈子倪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他感觉到白璃的舌尖在伤口上舔舐、吸吮。

“少……少爷……”陈子倪的声音在发抖。

白璃闭着眼,一脸陶醉。 这凡人的血,竟然该死的甜美。带着一股纯净的灵气,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要滋补。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咬下去,撕开血管,大口吞咽。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陈子倪的颤抖。

白璃睁开眼,缓缓松开嘴。 指尖的伤口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暧昧的水渍。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陈子倪那双充满了恐惧和陌生的眼睛。

“怎么了?”白璃舔了舔嘴唇,嘴角残留着一丝血迹,衬得那张脸更加妖冶,“怕我?”

陈子倪往后缩了缩,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石壁。 这不是他的少爷。 那个会因为他被推一下就生气的少爷,那个连路都走不动的少爷…… 眼前这个,是个怪物。

“你……你的伤……”陈子倪颤抖着指了指那三丈远的石榻,“你好了?”

白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不装了。 或者说,他觉得没必要装得那么累了。

“好多了。”白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陈子倪,眼底的占有欲不再掩饰,浓烈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吃了你的血,自然就好得快。”

陈子倪脸色煞白。

就在这极其压抑、一触即发的时刻。

轰隆——!!!

洞口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白璃布下的结界被强力破开的声音。

第二十章:正道的光,是刺向你的剑

“妖孽!终于找到你了!”

数十道剑光如流星般划破黑暗,直冲洞府。 这一次来的,不再是那种半吊子的江湖骗子,而是真正的大宗门精锐。 为首的一人,身着紫金道袍,脚踏飞剑,手中托着一面光芒万丈的照妖镜。

“九尾天狐白璃!你屠戮金陵,掳掠凡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那一束束正道的光辉照进昏暗的洞穴,将一切阴霾驱散。 也照亮了洞内的景象。

陈子倪惊恐地看着洞外那铺天盖地的剑阵。 他下意识地看向白璃。

若是以前,他会冲上去挡在前面。 但现在,刚刚经历了“鬼打墙”和“吸血”的他,犹豫了。

“子倪,过来。” 白璃站在原地,没有看外面的千军万马,只是对着陈子倪伸出了手。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不……”陈子倪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着那只刚刚吸过他血的手,只觉得陌生又可怕。

洞外,那紫金道人厉声喝道:“那少年!还不快快离开那妖孽!他乃是千年妖狐,最喜食人心肝!他留你性命,不过是把你当成修炼的炉鼎和备用的口粮!你若再不醒悟,便要随他一同灰飞烟灭!”

炉鼎。口粮。 这两个词像两把尖刀,狠狠扎进陈子倪的心里。

真的是这样吗? 那些好,那些温柔,都是为了吃我?

陈子倪看着白璃,希望能得到一个否认。 “少爷……他说的是真的吗?”

白璃的手停在半空。 他听着那道士的叫嚣,看着陈子倪眼中的怀疑。 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黑了。

既然你信了外人的话。 既然我想当人你不让。 那就当鬼吧。

“是真的又如何?” 白璃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转过身,面向洞外的修仙者。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柔弱的少年。 轰! 九条巨大的狐尾实体骤然显现,不再是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的、仿佛能搅碎虚空的庞然大物。每一根尾巴上都燃烧着白色的妖火。

“想救他?” 白璃回头,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陈子倪。

下一秒,他的身形凭空消失。 再出现时,他已经掐住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修仙弟子的脖子。

“咔嚓。” 没有废话,直接捏碎。

鲜血喷溅。 温热的血溅在不远处的陈子倪脸上。

陈子倪呆住了。 他亲眼看着,那个连瓶盖都要他帮忙拧开的少爷,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那个弟子的尸体。

“妖孽尔敢!”紫金道人暴怒,照妖镜射出一道金光。

白璃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金光打在他身上,冒出滋滋的黑烟,皮肉焦烂。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在那金光中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带着无尽的疯狂。 “疼吗?这一点都不疼。” 白璃一边笑,一边随手抓过另一把刺来的飞剑,反手插进了那剑主人的胸膛。

“子倪,你看清楚了。” 白璃在杀戮中回过头,满脸是血,那是别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 他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比鬼还狰狞。

“这才是真正的我。” “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 “你怕了吗?”

陈子倪瘫软在地,浑身都在发抖。 怕。 怎么可能不怕。 那个如神祗般温柔的少爷死了。眼前这个,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可是…… 当白璃为了挡下一道射向洞内(射向陈子倪方向)的剑气,后背被硬生生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

陈子倪的脑子“嗡”的一声。

“别……别打了!” 陈子倪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那个紫金道人喊道,“别杀他!求求你们别杀他!”

他怕白璃是怪物。 但他更怕白璃死。 这种极度的矛盾,快要把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逼疯了。

白璃听到喊声,身形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泪水、却依然在为他求情的陈子倪。

眼中的血色稍微淡了一些。

“傻子。” 白璃低骂了一声。

随即,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继续杀戮,而是身形一闪,退回了陈子倪身边。

他一把搂住陈子倪的腰,不顾陈子倪的挣扎,将他死死按在自己满是鲜血的怀里。

“各位仙长。” 白璃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柔无比,他一只手扣在陈子倪的咽喉处。 那尖锐的指甲,抵着少年脆弱的大动脉。

“你们是来除魔卫道的?” 白璃歪着头,看着那些投鼠忌器的修仙者,笑得像个疯子。

“那我手里这个人质,你们管不管?” “这可是我最心爱的……口粮啊。”

陈子倪僵住了。 他感觉到那冰冷的指甲抵着自己的喉咙。 只要稍微用力,他就会死。

少爷……拿他当人质? 拿那个说“你是我的命”的人,当挡箭牌?

这一刻,陈子倪眼里的光,碎了。

白璃感受着怀中少年心如死灰的寂静,心如刀绞,却笑得更加猖狂。 碎了好。 碎了,就不再对这个人间抱有幻想了。 恨我吧,怕我吧。 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是作为人质,作为囚徒。

“退后百里。”白璃对着修仙者们吼道,指甲刺破了陈子倪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线,“否则,我就先杀了他祭旗!”

第三卷:雾锁深山,笼中困兽

第二十一章:风雪夜归人

那一夜,修仙界记住了一个名字。 九尾天狐白璃,挟持人质,重创三大宗门,在一片血雨腥风中扬长而去。

风声呼啸。 陈子倪觉得冷,刺骨的冷。 他像个破败的布偶,被白璃夹在臂弯里。耳边是破碎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倒退的景色。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陈子倪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里是一处绝壁之上的孤崖。四周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崖顶只有一棵枯死的老松,和一个不知何时搭建起来的精美竹楼。

“到了。” 白璃的声音传来。

陈子倪下意识地往后缩,双手护住脖子。那里有一道刚才被白璃指甲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看着白璃,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过来。”白璃蹲下身,伸出手。

“别……别杀我……”陈子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流,“我不跑……我听话……别吃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了白璃的心脏。

白璃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曾经会给他喂糖葫芦、会给他梳头、会笨拙地挡在他身前的少年,此刻正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对他磕头求饶。

我是为了救你啊。 如果我不拿你当人质,那些道士的剑就会把你刺成筛子。 可是……我不能说。

一旦说了,子倪就会知道真相,就会想要离开,想要回到那个充满了危险的人类世界去当个“普通人”。 只有让他怕,让他绝望,让他觉得自己除了这座孤崖无处可去,他才会永远留下。

白璃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吃你?” 白璃冷笑一声,那笑容妖冶而残忍。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陈子倪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放心,我现在还不饿。” 白璃低下头,温热的舌尖舔过陈子倪脖颈上的伤口。

陈子倪浑身剧烈地一颤,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唾液中的妖力迅速治愈了伤口。那道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连疤痕都没留下。

“这么漂亮的皮囊,若是留了疤,吃起来就倒胃口了。” 白璃松开手,看着完好如初的脖颈,满意地眯起眼,“进去洗干净。我不喜欢血腥味。”

陈子倪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逃命似地冲进了竹楼。

白璃站在悬崖边,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脸上的残忍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破碎的痛苦。他抬起手,看着指尖上沾染的子倪的血,缓缓地,珍重地,吻了上去。

“对不起……” 风把这声呢喃吹散在万丈深渊里。

第二十二章:金铃锁

日子变得漫长而煎熬。

竹楼里应用之物一应俱全,甚至比在客栈时还要奢华。 白璃不再掩饰自己的能力。他随手一挥就能变出满桌的山珍海味,动动手指就能让枯木逢春开出满树繁花。

但他越是强大,陈子倪就越是沉默。

陈子倪不再说话了。 他像个哑巴一样,每天机械地吃饭、睡觉。他不再对白璃笑,不再叫“少爷”,甚至不再直视白璃的眼睛。 他活着,但灵魂好像死了。

这种冷暴力,比刀剑加身还要让白璃发疯。

“说话。” 饭桌上,白璃把筷子拍在桌上。

陈子倪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白饭,一声不吭。

“我让你说话!”白璃猛地捏碎了手中的酒杯,碎片刺入掌心,鲜血直流。

陈子倪终于有了反应。他看了一眼白璃流血的手,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本能地想去拿药。 但下一秒,他想起了那个拿着指甲抵着他喉咙的恶魔。 于是,他又垂下了眼帘,继续吃饭。

那一瞬间的犹豫和冷漠,彻底击碎了白璃的理智。

你想逃避? 你想装死? 你想和我划清界限? 做梦。

当晚。

陈子倪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脚踝上一凉。 他惊醒过来,借着月光,看到白璃正跪在他床尾。

“你干什么?!”陈子倪惊恐地想要缩回脚。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扣合声。

陈子倪低头看去。 他的左脚踝上,多了一个金色的脚环。那脚环做工极精细,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狐纹,还挂着两个小小的金铃铛。 脚环连着一条细细的、却坚不可摧的金色链子,链子的另一端,没入了床头的墙壁里。

“这是什么……”陈子倪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

“锁。” 白璃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深海,“既然你不想待在我身边,那我就只能锁住你了。”

“你疯了……放开我!我是人!不是狗!” 陈子倪崩溃了,他发疯一样地踹向白璃,拳打脚踢,“你这个怪物!你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离开这里!”

白璃任由他打骂。 哪怕陈子倪的脚踹在他脸上,他也纹丝不动。

直到陈子倪打累了,哭得没力气了,瘫软在床上喘气。

白璃才缓缓爬上床,像条蛇一样缠了上来,将陈子倪死死禁锢在怀里。

“家?” 白璃贴着陈子倪全是泪水的脸颊,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里就是你的家。” “只要我在,哪里都是你的家。”

他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陈子倪脚踝上的金铃。 “叮铃——” 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像是灵魂的丧钟。

“真好听。”白璃满足地叹息,“只要你一动,我就知道你在哪。哪怕你跑到天涯海角,这铃声也会告诉我。”

“子倪,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走出这座山了。”

第二十三章:唯一的观众

被锁住后的陈子倪,变得更“乖”了。 或者说,更绝望了。

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竹楼。链子的长度经过精心计算,正好能让他走到窗边,看到外面的云海,却迈不出门槛半步。

白璃开始变得很忙。 他在孤崖周围布下了重重阵法。他要在这里造一个绝对安全的“乐园”。

但他每天无论多忙,都会回来陪陈子倪吃饭、睡觉。 他开始强迫陈子倪“看”他。

“子倪,你看这花,是我刚催开的,好看吗?” “子倪,这件衣服是你以前喜欢的料子,我给你做成了新的,穿上给我看。”

陈子倪就像个精致的木偶,任由摆布。

直到有一天。 白璃带回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旧琴。 “我记得你说过,你小时候听过路边的瞎子拉琴,觉得很好听。”白璃把琴放在桌上,有些笨拙地拨弄了一下琴弦,“我学了一首曲子。”

陈子倪坐在窗边,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的飞鸟。

白璃坐下来,开始弹琴。 他是妖王,学什么都快。那琴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是他这几百年来孤寂岁月的写照,也是他对眼前人爱而不得的痛苦宣泄。

一曲终了。 白璃期待地看向陈子倪。 哪怕是骂他也好,哪怕是怕他也好,给点反应啊。

可陈子倪依旧看着窗外。 “吵。” 陈子倪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让白璃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吵?” 白璃站起身,走到陈子倪面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

“我为你学的琴,你嫌吵?” “那你看什么?看那只鸟?”

白璃顺着陈子倪的目光看去,窗外的一棵枯树上,停着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正在梳理羽毛。 那是这死寂孤崖上唯一的活物。 是陈子倪这一整天唯一的慰藉。

“呵。” 白璃笑了。

他抬起手,对着窗外虚空一抓。

“砰!” 那只小麻雀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在空中爆成了一团血雾。

“不!!!” 陈子倪猛地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猛地扑向窗边,却被脚上的金链子狠狠拽倒在地。 “叮铃——” 铃声急促而刺耳。

陈子倪趴在地上,看着那团消散的血雾,浑身剧烈颤抖。 那是自由。那是生命。 就这样……没了?

“现在不吵了。” 白璃蹲下身,动作温柔地把陈子倪抱起来,放回椅子上。

“以后,你的眼睛里只能有我。” “不管是人,是鸟,还是什么东西。” “你看谁,我就杀谁。”

白璃捧着陈子倪惨白的脸,眼神专注而深情,像是在许下最浪漫的誓言: “我会杀到这世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为止。”

陈子倪看着眼前这张脸。 恐惧到了极致,竟然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恨意。 那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反抗”的火苗。

“你不是少爷。” 陈子倪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把我的少爷还给我……你这个疯子。”

听到“疯子”二字,白璃不仅没生气,反而愉悦地笑出了声。 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了陈子倪颤抖的嘴唇。 带着血腥气,带着掠夺,带着绝望。

“对,我疯了。” “是你把我逼疯的。” “只要能留住你,疯子就疯子吧。”

第四卷:以心为囚,画地为牢

第二十四章:不冻之雪

转眼入了冬。 孤崖之上的冬天,本该是绝境。这里海拔极高,罡风如刀,寻常飞鸟都不敢驻足。

但竹楼里却温暖如春。

陈子倪穿着单薄的中衣,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竟感觉不到一丝寒意。窗外大雪纷飞,每一片雪花都有巴掌大,落地成冰,可屋内连炭盆都不需要生。

起初,陈子倪以为是白璃施了什么法术维持室温。 直到有一天深夜。

那一夜,陈子倪睡得不踏实。脚踝上的金铃铛“叮铃”响了一声,把他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去摸身侧。

空的。 那个每晚都要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的白璃,不在床上。

“少爷?” 陈子倪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到不远处的地毯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白璃。 他没有穿鞋,只披着一件敞开的外袍,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眉毛和睫毛上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而在白璃的胸口处,悬浮着一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珠子——那是妖丹,是修仙者梦寐以求、也是妖族视若性命的本源。

那颗妖丹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柔和的热浪,这些热浪并没有被浪费,而是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罩子,精准地笼罩在石床上,笼罩在刚才陈子倪睡觉的地方。

他在……供暖?

陈子倪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这屋子暖和是因为有阵法。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阵法。 是这只怕冷的狐狸,每晚趁他睡着,把自己的妖丹吐出来,用本命精元在给他当暖炉。

凡人肉体凡胎,在这万丈高崖上根本活不过三天。 为了让他活着,为了让他“不冷”,白璃在透支自己的命。

“咳咳……” 白璃压抑着声音咳嗽,每咳一声,嘴里就呼出一团肉眼可见的寒气。他看起来冷极了,牙齿都在打架,却始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颗妖丹,不让它离开石床半寸。

陈子倪看着这一幕,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揉碎了。

恨吗? 恨他囚禁自己,恨他杀人如麻。 可是,看着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妖王,此刻像个为了给孩子取暖而把自己冻僵的老狗一样蜷缩在地。

陈子倪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第二十五章:嘴硬的怪物

陈子倪下了床。 金铃发出轻微的脆响。

白璃猛地惊醒。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张口,那颗妖丹瞬间飞回体内。 紧接着,他强撑着站起来,那一瞬间的虚弱和颤抖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冷冰冰、凶神恶煞的面孔。

“谁让你起来的?” 白璃的声音还带着寒气,有些沙哑,“滚回床上去!这里冷!”

陈子倪没有动。 他赤着脚,一步步走到白璃面前。

离得近了,他才感受到白璃身上那股惊人的寒气。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你的手……”陈子倪伸出手,想要去碰白璃垂在身侧的手。

“别碰我!” 白璃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脏。”

“你是把妖丹吐出来给我取暖吗?”陈子倪没有退缩,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胡说八道!” 白璃立马反驳,声音大得像是在掩饰什么,“我是……我是嫌热!这鬼地方太热了,我修行的功法属寒,我要散散热不行吗?”

嫌热? 在这滴水成冰、眉毛结霜的冬夜里,嫌热?

陈子倪看着他在发抖的嘴唇,看着他那明显在逞强的神情。 若是以前,陈子倪可能会被他的凶狠吓退。 但现在,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张牙舞爪的怪物,竟然有些……可怜得让人心疼。

“我不信。” 陈子倪上前一步,不顾白璃的反对,一把抓住了他冰冷的手。 冷得刺骨。像握住了一块冰。

“放开!”白璃想要抽回手,却又不敢用力甩,怕伤了陈子倪那细皮嫩肉。

“我不放。” 陈子倪深吸一口气,用那双带着泪光的眼睛,坚定地看着白璃。

“少爷,我不傻。” “你想把我关到死,也得让我活到那时候吧?你这样把命耗没了,谁来关我?”

白璃的身体僵住了。 他恶狠狠地盯着陈子倪,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死不了!我有一千年的修为,耗这点算什么!我就是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等哪天饿了再吃!若是冻坏了,口感就不好了!”

又是这套说辞。 又是“吃人”。

陈子倪突然就不怕了。 他往前凑了凑,张开双臂,做了一个这半个月来他想都不敢想的动作—— 他抱住了白璃。

用他那凡人微弱的体温,抱住了这块“玄冰”。

“那你吃吧。” 陈子倪把脸贴在白璃冰冷的胸口,听着那狂乱的心跳声,轻声说道。 “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捡回来的。你要是想吃,现在就吃。只要……你别再这样折腾自己了。”

白璃浑身僵硬如石。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想要回抱,却又死死扣住掌心。

不能抱。 一旦抱了,就输了。 我是妖王,我是主宰,我不需要这个凡人的怜悯!

“滚开……”白璃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丝哽咽,“别把你的脏鼻涕蹭我身上……”

虽然嘴上说着滚开,但他却没有推开陈子倪。 甚至,他那冰冷的身体,在贪婪地汲取着怀中那一丝丝暖意,不知不觉间,慢慢停止了颤抖。

第二十六章:融化的坚冰

从那天起,竹楼里的气氛变了。

金链子还在,陈子倪依然出不去。 但他不再像个木偶一样坐着了。

清晨。 白璃还在装睡(其实早就醒了,在偷看陈子倪)。 陈子倪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厨房熬粥。

他熬得很用心,放了红枣和莲子,熬得软糯香甜。 当他端着粥走进卧室时,白璃正坐在床上,一脸阴沉地盯着窗外的雪。

“少爷,喝粥。”陈子倪把碗递过去。

白璃瞥了一眼那碗粥,冷哼一声:“我不吃凡人的东西,没灵气。”

“那你别吃。” 陈子倪也不惯着他了(他发现只要自己不表现出害怕,白璃其实是个纸老虎)。他自己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真好喝,暖呼呼的。哎呀,本来想给某人暖暖身子的,既然不吃,那我自己喝完了。”

白璃的耳朵动了动。 暖暖身子?

看着陈子倪真的要自己喝,白璃急了。 他手一挥,那碗粥直接飞到了他手里。

“谁说我不吃了?”白璃瞪了他一眼,“我是怕你毒死我,我要先尝尝!”

说着,他仰头一口气喝光了粥。 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整夜的寒气。 真好喝。 甜得发腻。

白璃舔了舔嘴角,把空碗扔回给陈子倪,板着脸评价道:“难喝死了。下次多放点糖。”

陈子倪接过碗,看着那个明明一脸满足却还要挑刺的别扭少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白璃看得呆住了。

有多久没见过他笑了? 自从金陵那一夜后,这是第一次。

“笑什么笑!”白璃有些恼羞成怒,耳根子微微泛红,“有什么好笑的!”

“笑少爷可爱。”陈子倪大着胆子说道。

“可爱?”白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凑近陈子倪,露出尖锐的犬齿,恶狠狠地威胁道,“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妖王!你说我可爱?信不信我现在就咬断你的脖子!”

若是以前,陈子倪早就吓得发抖了。 但现在,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尖牙,不仅没躲,反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白璃的头顶。 就像当初在破庙里给他梳头那样。

“好啊。”陈子倪眼神温柔,“那你轻点咬,我怕疼。”

白璃:“……” 这天没法聊了。 这凡人怎么不怕了? 那个瑟瑟发抖的玩具去哪了?

白璃愤愤地收回獠牙,转身背对着陈子倪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 “烦死了!滚出去洗碗!”

被子里,白璃的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 心脏跳得好快。 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凡人……是不是给他下蛊了?为什么被摸了一下头,就感觉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而在床边,陈子倪看着那个像鸵鸟一样把自己藏起来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懂了。 这个不可一世的妖王,其实就是个缺爱的小孩子。 只要给一点点甜头,他就会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你,哪怕嘴上还说着最狠的话。

既然我也出不去,既然你也离不开我。 那我们就这样过下去吧。 哪怕是地狱,只要有这点温度,或许也能熬成天堂。

第五卷:百鬼夜行,红尘如梦

第二十七章:笼中鸟的请求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温情中流逝。 白璃的咳嗽越来越频繁了,虽然他总说是“嗓子痒”,但陈子倪每次清扫床铺时,都能捡到几片带着血丝的冰晶。

那是妖力反噬的征兆。

陈子倪在帮白璃整理书房(其实是一堆从各个修仙洞府抢来的古籍)时,偶然翻到了一本《九州异物志》。 书上记载:极北之地有火灵芝,生于熔岩之畔,可解万年寒毒,亦可补妖元。 而最近的流通之地,是一个叫“鬼市”的地方。

当晚,陈子倪破天荒地主动爬上了床,钻进了白璃怀里。 白璃受宠若惊,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把这只主动投怀送抱的小兔子吓跑。

“少爷。”陈子倪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

“干……干嘛?”白璃喉结滚动,声音发紧。

“我想去鬼市。”

一句话,让旖旎的气氛瞬间结冰。 白璃猛地坐起来,眼神瞬间阴沉下去:“你想跑?你想借着去鬼市的机会逃跑?”

“我跑得了吗?”陈子倪无奈地晃了晃脚踝上的金铃铛,“叮铃”作响,“而且书上说,那里有火灵芝。我想给你买。”

白璃愣住了。 为了……给他买药?

“我不去。”白璃别过头,耳根子却红了,“那种脏地方,不适合你去。”

“那你就是想病死,然后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孤山上饿死。”陈子倪使出了杀手锏——卖惨加威胁,“行,那你死吧,等你死了,我就从这崖上跳下去给你陪葬。”

“你敢!”白璃气急败坏地转过头。

看着陈子倪那双倔强的眼睛,白璃败下阵来。 他这一辈子,赢过天,赢过地,唯独赢不了这个凡人的一次撒娇。

“去可以。”白璃咬牙切齿地说道,“但是,必须戴上面具,必须牵着我的手,一刻也不许松开。若是你敢看别人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看谁你就杀谁嘛。”陈子倪熟练地接话,顺手帮白璃掖好被子,“少爷最厉害了,快睡吧。”

白璃:“……” 总感觉自己的威严好像越来越少了。

第二十八章:彼岸花开,百鬼夜行

鬼市,位于阴阳交界之处。 这里没有太阳,只有一轮永远血红的残月。

陈子倪戴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狐狸面具,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和嘴唇。他身穿一件绯红色的斗篷(白璃非要他穿的,说是喜庆),紧紧跟在白璃身边。

白璃则恢复了那副高冷不可一世的模样。他一身雪白锦袍,不染纤尘,脸上覆着一张似笑非笑的白玉面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恐怖威压。

一入鬼市,陈子倪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街道两旁挂满了人皮做的灯笼,散发着幽幽青光。 摆摊的不是人。 有长着三个脑袋的狗,有只有半截身子的女鬼,还有浑身流着岩浆的石头怪。

“那是……人手?”陈子倪看着一个摊位上摆着的“商品”,吓得哆嗦了一下。

一只冰冷的手立刻握紧了他,将他拉入怀中,挡住了视线。

“别看。”白璃的声音冷漠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都是些下等妖物,脏了眼。”

周围的妖魔鬼怪感受到白璃身上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恐怖气息,纷纷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自动让开一条宽阔的大道。

“那是谁啊?好强的妖气……” “嘘!那是长白山的那位……千万别抬头,看一眼都要命!”

陈子倪躲在白璃的斗篷里,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心中竟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全感。 在这个满是怪物的世界里,这个最大的“怪物”,却是他唯一的依靠。

“火灵芝在前面的‘万宝阁’。”白璃低声说道,牵着陈子倪的手紧了紧,“跟紧了。”

第二十九章:故人?情敌?

万宝阁,鬼市最大的销金窟。

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便扑面而来。 “哟,这不是白璃哥哥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那声音酥媚入骨,是个男声,却比女子还要娇媚三分。

只见二楼栏杆上,慵懒地倚着一个身穿红衣的男子。 他长得极美,眼尾上挑,眉心一点朱砂,身后九条火红的狐尾肆意张扬地摇摆着——竟然也是一只九尾狐!

只不过,白璃是冷若冰霜的雪狐,而这位,是热情似火的赤狐。

“滚。”白璃冷冷吐出一个字,看都没看他一眼。

“好绝情啊,几百年不见,哥哥还是这副死样子。” 红衣男子(赤狐名唤花信)轻笑一声,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两人面前。

他的目光略过白璃,直接落在了躲在白璃身后的陈子倪身上。 鼻子动了动。

“嗯?凡人?” 花信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他伸出手,极其轻浮地想要去挑陈子倪的下巴:“啧啧啧,白璃哥哥,你转性了?以前不是最讨厌凡人的酸臭味吗?怎么养起了这种小宠物?长得还挺……”

“唰——!”

一道寒光闪过。 若不是花信躲得快,他的手已经被切下来了。

白璃挡在陈子倪身前,手中的折扇化作一把冰刃,指着花信的咽喉。 周围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再敢把你的脏爪子伸过来,我就把它剁碎了喂狗。”白璃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那是如假包换的杀意。

花信退后几步,看着白璃那副要吃人的样子,脸上的戏谑反而更浓了。

“哎呀呀,真动怒了?” 花信摇着扇子,目光玩味地在两人之间打转,“不得了啊白璃,你这是……动了凡心?这可不像那个为了修道连亲爹亲妈都能杀的‘冷血怪物’啊。”

连亲爹亲妈都能杀? 陈子倪躲在后面,听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跳。

白璃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一股暴虐的气息在他周身翻涌。

“花信,你想死吗?”白璃咬牙切齿。

“我不想死,我只是好奇。”花信不怕死地继续撩拨,还故意冲着陈子倪抛了个媚眼,“小弟弟,跟着这块冰木头有什么意思?不如跟哥哥走?哥哥我有的是火灵芝,不仅能给你吃,还能让你……欲仙欲死哦~”

“闭嘴!!!”

轰——! 万宝阁的屋顶直接被掀翻了。 白璃彻底炸了。

他在乎的不是花信骂他冷血。 他在乎的是——这个骚狐狸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勾引子倪!而且子倪竟然还在看他!

“你看他干什么?!” 白璃猛地回身,一把捂住陈子倪的眼睛,气急败坏地吼道,“他不穿衣服!不知廉耻!不许看!一眼都不许看!” (其实花信穿了,只是领口开得大了点)

陈子倪:“……” 花信:“……”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白璃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逻辑的醋意,变得有些诡异的滑稽。

花信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白璃啊白璃!你也有今天!你竟然变成了个妒夫!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白璃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二话不说,一只手抱着陈子倪,另一只手凝聚出漫天冰剑,对着花信就是一顿狂轰滥炸。

“我要杀了你!把你那九条红尾巴拔下来做围脖!”

第三十章:千金买药,甩不掉的牛皮糖

万宝阁那一战,虽然毁了屋顶,但好在万宝阁的老板——一只活了几千年的老龟精,及时出来打圆场。 看着满地狼藉,老龟精欲哭无泪,但碍于白璃那要杀人的眼神,只得赔笑。

“赔。”白璃随手扔出一个储物袋,里面装满了他在修仙界搜刮来的灵石,“够买你十个万宝阁了。火灵芝给我。”

拿到火灵芝的那一刻,陈子倪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怀里,那是救少爷命的东西。

三人走出鬼市。 白璃牵着陈子倪走在前面,脸色依旧很臭。 因为后面跟着一条红尾巴。

“哎呀,白璃哥哥,等等人家嘛。”花信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我的万宝阁(虽然不是他的)被你砸了,我现在无家可归,只能去你那借宿几晚咯。”

“滚。”白璃头也不回,“长白山不养闲狐。”

“小弟弟,你看他好凶哦。”花信直接越过白璃,对着陈子倪眨眼,“哥哥我会酿酒,会唱曲,还会讲故事。讲讲某人小时候尿床的事,你想不想听?”

陈子倪眼睛一亮,下意识地看了白璃一眼。

白璃:“……” 这一眼里的好奇心简直藏不住。 如果现在赶走花信,显得自己心虚。 如果不赶走……这只骚狐狸指不定要说什么。

最终,白璃咬牙切齿地妥协了:“住可以。离他三丈远。否则剁了你的爪子。”

第三十一章:醉生梦死

回到孤崖竹楼。 多了个花信,这冷清的囚笼突然变得热闹(鸡飞狗跳)起来。

花信看着陈子倪脚上的金链,啧啧称奇:“白璃啊白璃,我还以为你只是动了凡心,没想到你是动了‘锁心’啊。这链子……啧,也是你的妖力所化吧?你这是怕他跑了,还是怕你自己控制不住杀了他?”

白璃没理他,正在厨房里盯着陈子倪熬药(煮火灵芝汤)。 那火灵芝极苦,白璃不想喝。 但陈子倪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吹凉,递到他嘴边,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不喝我就哭给你看”。

白璃只能黑着脸,像喝毒药一样喝了下去。

当晚。 大雪封山。 花信不知从哪变出了几坛子好酒,名唤“醉生梦死”。

“来来来,喝!”花信在雪地里架起了火锅,拉着极不情愿的白璃坐下,“几百年没见了,今晚不醉不归。”

陈子倪坐在一旁,乖巧地给两人添酒。

酒过三巡。 白璃醉了。 狐族善饮,但这“醉生梦死”不是凡酒,它勾的是心魔,醉的是神魂。

白璃的脸颊泛起酡红,那双总是充满戒备和戾气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变得湿漉漉的,有些迷离。他趴在桌子上,一条雪白的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露了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陈子倪的手背。

“子倪……”白璃迷迷糊糊地喊。

“我在。”陈子倪轻轻握住那条尾巴,顺着毛抚摸。白璃舒服地哼了一声,把头埋进臂弯里睡着了。

第三十二章:天劫下的罪人

看着熟睡的白璃,花信收起了脸上那副轻浮的笑意。 他端起酒杯,看着陈子倪,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小凡人,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把你锁起来吗?”花信抿了一口酒,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幽远。

陈子倪摇摇头:“因为……他是疯子?”

“疯子?”花信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是啊,他是疯了。但他不是天生就疯的。”

花信指了指趴在桌上的白璃:“你听过‘天煞孤星’吗?”

陈子倪愣住了。

“白璃他是天才。九尾天狐一族,万年难遇的修炼奇才。”花信缓缓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风雪,回到了几百年前,“但他也是个灾星。因为天赋太高,遭天妒。”

“三百年前,他刚满百岁,本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雪夜,他迎来了第一次天劫。”

“那天劫太强了。紫色的雷霆,整整八十一道。别说是个孩子,就是我都扛不住。”

陈子倪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白璃的尾巴,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本来必死无疑。”花信叹了口气,“可是,他有一对很爱、很爱他的父母。”

“当最后一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雷劈下来的时候,他的父母……用肉身,替他挡了。”

“两具几千年的妖躯,在那道雷光下,瞬间化为灰烬。连魂魄都没留下,只剩下了一块护身的玉佩,掉在了小小的白璃面前。”

陈子倪猛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块玉佩。 那块他捡到的、白璃视若性命的玉佩。

“白璃活下来了。”花信看着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白璃,眼神悲悯,“但他觉得自己死了。或者是……他觉得是他杀了父母。”

“从那天起,他就疯了。他觉得凡是他爱的东西,都会因他而死。凡是靠近他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花信转过头,看着陈子倪,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锁住你,不是为了把你当囚徒。” “他是怕那道雷,再劈到你身上。” “他在用那种极端的方式,把你藏在他的羽翼下,哪怕被你恨,哪怕让你痛苦,他也绝不敢再承受一次……‘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自己面前’的噩梦了。”

第三十三章:梦魇与拥抱

陈子倪早已泪流满面。 他看着趴在桌上的白璃。 这个总是凶巴巴、喊打喊杀的妖王,原来一直活在那场三百年前的大雪里,从未走出来过。

突然,睡梦中的白璃开始剧烈颤抖。 “不……不要……” 他发出了痛苦的呓语,眉头紧锁,手指死死地抠着桌面,指甲划出了深深的痕迹。

“别过来……雷……那是雷……” “爹……娘……别丢下我……” “我是灾星……我该死……让我死……”

他在做噩梦。 梦里又是那漫天的紫雷,又是那化为飞灰的背影。

陈子倪再也忍不住了。 他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抱住了白璃颤抖的身体。

“没事了!白璃!没事了!”陈子倪在他耳边大声喊道,试图唤醒他。

白璃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空洞。他看到了陈子倪,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幻影。

“走……”白璃猛地推开陈子倪,力气大得惊人,把他推倒在雪地里,“快走!离我远点!我会害死你的!”

“我不走!” 陈子倪从雪地里爬起来,扑过去,死死地抱住白璃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

“我命硬!我不怕雷劈!” 陈子倪哭着喊道,捧住白璃那张惨白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少爷,你看清楚,我是陈子倪!我还活着!我活得好好的!” “你不是灾星!你是救了我的恩人!是你给了我饭吃,是你给了我衣服穿,是你给了我一个家!”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是你救了我,不是你害了我!”

白璃的眼神颤抖着,慢慢地,从空洞中找回了一丝焦距。 他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少年。 温热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烫得他灵魂都在发颤。

“子倪……?”白璃的声音沙哑破碎。

“是我。”陈子倪把额头抵在白璃的额头上,声音温柔坚定,“我不怪你锁着我。但你别推开我。求你了,别推开我。”

白璃呆呆地看着他。 三百年的坚冰,在那一刻,彻底碎裂。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白璃喉咙里溢出。 紧接着,这位不可一世的妖王,像个终于找到了回家路的孩子,埋首在陈子倪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尽了这三百年的委屈和罪孽。

花信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看来,这世上真有一物降一物啊。” 他笑了笑,身形化作一道红光,悄然隐去,把这方天地留给了这两个相依为命的灵魂。

风雪依旧很大。 但竹楼的灯火,却从未像今夜这般温暖。 因为那颗一直流浪的心,终于落地了。

第六卷:山雨欲来,残梦未醒

第三十四章:断片后的“失忆症”

宿醉的头痛,像是有把锤子在敲天灵盖。 白璃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记忆开始回笼。 昨晚……花信来了……喝酒了……然后…… 画面断断续续地闪过: 他趴在陈子倪怀里哭? 他喊着怕雷? 他还让陈子倪别推开他?

“轰——” 白璃的脸瞬间红透了,甚至冒出了肉眼可见的热气。 羞耻。 太羞耻了! 他堂堂九尾天狐,长白山之主,竟然在一个凡人面前哭得像个找不到娘的奶娃娃?!

“少爷,你醒了?” 陈子倪端着一碗醒酒汤推门进来,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温和笑容,但那眼神里……怎么看都带着一丝揶揄。

白璃猛地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你……你笑什么!”白璃色厉内荏地吼道。

“没笑啊。”陈子倪走到床边,把汤放下,“少爷昨晚喝多了,说了好多话,嗓子都哑了,快喝点汤润润。”

“闭嘴!”白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我什么都没说!昨晚……昨晚是那酒有问题!那是花信那只骚狐狸下的迷魂汤!我是中计了!不是真的!”

陈子倪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昨晚那个哭着求抱抱的小狐狸多乖啊,怎么一醒来又变成了这只张牙舞爪的大老虎。

“是是是,是酒的问题。”陈子倪顺着他的毛捋,坐在床边,舀了一勺汤,“少爷最厉害了,怎么会怕打雷呢?对吧?”

白璃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陈子倪,眼神凶狠,却又透着一股心虚:“你记住了,陈子倪。昨晚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

“就把我舌头割了?”陈子倪笑着接话,把勺子递到他嘴边,“行啦,我不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啊——张嘴。”

白璃瞪着那勺汤,又瞪着陈子倪那张毫无畏惧的笑脸。 这凡人,现在是越来越不怕他了。 不仅不怕,甚至还敢把他当小孩哄。

“哼。” 白璃冷哼一声,却还是乖乖张嘴喝了汤。 一边喝,一边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等花信那家伙还没走远,一定要去把他那几坛破酒全砸了!

第三十五章:不速之客的临别赠言

提到花信,那只红狐狸并没有走远。 他正坐在竹楼的屋顶上,看着远处的云海,神色罕见地凝重。

白璃黑着脸推门出来,身后跟着像个小尾巴一样的陈子倪(脚上的铃铛依旧叮铃作响)。

“怎么还没滚?”白璃没好气地问道。

花信回头,跳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嬉皮笑脸。他收起了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是一片寒霜。

“我要走了。”花信看着白璃,“但在走之前,有句话得告诉你。”

白璃皱眉,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万宝阁被砸的时候,我那老龟朋友跟我透露了一个消息。”花信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风中的什么东西,“修仙界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金陵那一战,你杀的那个王仙师,虽然是个废物,但他有个护短的师尊。” 花信顿了顿,吐出了一个让整个妖界都闻风丧胆的名字: “玄机老人。

白璃的瞳孔猛地收缩。 陈子倪虽然不懂修仙界的事,但他能感觉到,当这个名字说出来时,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少爷的手都在一瞬间变得冰凉。

“化神期大能……玄机老人?”白璃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这老怪物不是闭关五百年了吗?为了一个徒弟,竟然肯出山?”

“不只是为了徒弟。”花信看了一眼陈子倪,眼神复杂,“更是为了‘除魔卫道’的名声,以及……你这颗九尾天狐的妖丹。”

“听说,他已经集结了七大宗门的精锐,布下了‘万仙诛魔阵’。他们正在搜山,用地毯式的方法,一寸一寸地往这边推。你的迷阵,挡不住化神期的神识。”

花信走到白璃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璃,听我一句劝。带着这小凡人,跑吧。” “回长白山深处也好,去极北冰原也罢。别硬扛。这次……不一样。”

白璃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后那个一脸茫然却紧紧抓着他衣角的陈子倪。

跑? 带着个凡人,能跑过化神期的大能? 而且,一旦开始逃亡,陈子倪就要跟着他风餐露宿,要在恐惧中度过余生。

“知道了。”白璃拍掉花信的手,脸上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滚吧。别在这碍眼。区区一个老不死的,也想拿我的妖丹?也不怕崩碎了他那几颗老牙。”

花信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叹了口气。 “行,你强。我不陪你送死。” 说完,红光一闪,花信化作一只赤狐,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只有那句余音,在风中久久不散: “白璃,别重蹈当年的覆辙……那个凡人,太脆了。”

第三十六章:谎言与囚笼

花信走后,竹楼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子倪虽然不懂什么叫“化神期”,但他听懂了那个“逃”字,也听懂了花信语气中的绝望。

“少爷……”陈子倪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白璃的袖子,“是很厉害的坏人要来了吗?”

白璃回过神,转过身面对陈子倪。 那张刚刚还凝重无比的脸,瞬间换上了一副轻松写意,甚至带着几分不屑的表情。

“什么厉害的坏人?不过是一群老掉牙的道士罢了。”白璃伸手捏了捏陈子倪的脸颊,手感真好,“花信那是胆小,狐狸都胆小,除了我。”

“真的吗?”陈子倪将信将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白璃挑眉,语气极其自然,“我可是九尾天狐,这世间除了天雷,谁能伤我?他们要是敢来,正好给我送点补品。”

说着,白璃打了个哈欠,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屋里走:“行了,别听那骚狐狸瞎扯。去做饭,我饿了。我要吃红烧肉,多放糖。”

陈子倪看着白璃那懒洋洋的背影,高悬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少爷这么厉害,应该……没事的吧?

然而,陈子倪并没有看到。 就在白璃转身进屋的那一瞬间,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鲜血淋漓。

一进房间,白璃脸上的轻松瞬间崩塌。 他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中满是血丝。

玄机老人。 化神期。 那是已经半只脚踏入仙门的存在。

如果只有他自己,他就算打不过,拼着自爆妖丹也能拉对方垫背。 可是……子倪在这里。

白璃低头,看向窗外。 陈子倪正蹲在雪地里挖藏在雪下的萝卜,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起来那么无忧无虑,那么脆弱。

“那个凡人,太脆了。” 花信的话像诅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白璃的眼神逐渐变得疯狂而决绝。

他不能让子倪死。 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他也不能让当年的那一幕重演。

“既然逃不掉……” 白璃走到书架前,从最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黑色的木盒。 盒子里,是一枚散发着不详气息的血红色丹药。 这是**“燃血丹”**。 妖族禁药。服下后,可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修为,甚至突破境界。 代价是——燃烧寿命,药效过后,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白璃看着那枚丹药,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子倪。” 他对着窗外那个小小的身影,无声地说道。 “这次,换我来挡在你前面。”

他收起丹药,推开窗,对着正在挖萝卜的陈子倪喊道:“笨手笨脚的!挖个萝卜都要半天!快点!饿死本少爷了!”

第三十七章:云端之上的日出

那之后的三天,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风雪停了,久违的太阳照在孤崖上,给积雪镀上了一层金边。

白璃变得格外“粘人”。 虽然他嘴上还是嫌弃陈子倪笨手笨脚,但他看向陈子倪的目光,几乎没有移开过一秒。

第三日的凌晨。 天还未亮,星河低垂。 陈子倪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身体一轻。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白璃连人带被子卷了起来,抱在怀里。

“少爷?”陈子倪揉了揉眼睛,“起夜吗?”

“带你去看个东西。”白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他抱着陈子倪,走出了竹楼。 下一刻,并没有御剑,也没有驾云。白璃身后那巨大的九尾虚影微微显现,托着两人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陈子倪惊呼一声,紧紧搂住白璃的脖子。 寒风呼啸,但白璃周身撑起了一个温暖的结界,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他们飞到了云海之上。 脚下是滚滚翻涌的白色云涛,头顶是触手可及的漫天星辰。

“哇……”陈子倪彻底看呆了。他是凡人,这辈子只在泥地里打滚,何曾见过这般只有神仙才能看到的绝景。

“好看吗?”白璃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好看!太好看了!”陈子倪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星光。

白璃贪婪地看着他的侧脸。 记住这一刻吧。 如果我死了,希望你以后的梦里,不再是那个拿着指甲抵着你喉咙的疯子,而是这片星空。

“子倪。”白璃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白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链子……”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摸了摸陈子倪脚踝的位置。

“这链子会自动断开。到时候,你就拿着我给你的那个储物袋,里面有足够你花几辈子的金子。你去江南买个宅子,娶个媳妇,别让人知道你跟过我……”

陈子倪猛地转过头,盯着白璃。 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少爷,你要去哪?”陈子倪抓紧了白璃的衣襟,“什么叫你不在了?你要赶我走?”

“我是说如果!”白璃提高了声音,掩饰着眼底的慌乱,“我是妖,寿命长着呢!我是怕你这个凡人到时候老死了,我还没死,这链子还得留着锁下一任……咳,锁别人。”

又是这种拙劣的谎言。 陈子倪看着他,没有拆穿,只是把自己埋进白璃怀里,闷闷地说道:“没有别人。你也锁不住别人。这链子只有我愿意戴。”

白璃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在那云海翻涌、东方既白的瞬间,在那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黑暗照在两人身上时。 他吻了吻陈子倪的发顶。

“嗯。只有你。”

第三十八章:最后一把锁

回到竹楼时,已是正午。 气氛却突然变了。

孤崖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就像是暴雨来临前,蜻蜓低飞,鱼儿跃水,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感。

原本在崖边筑巢的几只老鹰,突然发了疯一样地撞向岩壁,自杀而亡。 山林里的走兽开始哀鸣。

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白璃站在院子里,背对着竹楼,负手而立。 他身上的慵懒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出鞘利剑般的锋芒。

“子倪。”白璃没有回头。

“在。”陈子倪正端着刚做好的午饭出来,看到那一地的死鸟,吓了一跳,“少爷,这……”

“回屋去。” 白璃的声音冷硬如铁。

“怎么了?”陈子倪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让你回屋去!”白璃猛地转身,一声暴喝。

那是陈子倪从未见过的表情。 狰狞、焦急、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就在这时。

咚——! 咚——! 咚——!

三声巨响,仿佛是天神擂响了战鼓,从九天之上传来。 整个孤崖剧烈震动,竹楼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崩塌。

陈子倪站立不稳,手里的饭菜摔了一地。 “少爷!”

白璃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陈子倪面前,一把扶住他。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抚,而是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散发着金光的符咒,不由分说地拍在了陈子倪的背上。

“定!”

陈子倪瞬间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白璃。

白璃把他抱起来,动作粗暴地塞进了竹楼最里面的卧室,然后双手结印,无数道繁复的阵法纹路在竹楼四周亮起。

“待在这。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许出来。” “这是命令。”

白璃看着无法动弹的陈子倪,眼神中最后的一丝温柔褪去,只剩下决绝。 他伸出手,隔空虚点了一下陈子倪脚踝上的金铃。

“叮铃——” 铃声最后响了一次。

“这把锁,若是碎了,你就自由了。” 说完,白璃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了竹楼,反手关上了门。

第三十九章:万仙诛魔

门外,已是修罗场。

原本湛蓝的天空,此刻变成了一片压抑的暗金色。 无数道流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那是数以万计的修仙者,脚踏飞剑,身披战甲,如天兵天将般列阵于云端。

在最上方,一艘巨大的金色飞舟破云而出。 船头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八卦道袍,手持一把拂尘,周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大道法则。

化神期大能,玄机老人。

“九尾妖狐,白璃。” 玄机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滚滚,响彻天地,“你杀孽太重,违逆天道。今日,老夫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妖孽。”

随着他话音落下,万名修仙者齐声怒喝: “诛妖!诛妖!诛妖!”

声浪如海啸,震得那孤崖上的积雪簌簌崩落。

白璃独自一人站在院中。 面对着这漫天神佛,面对着这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

他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单薄。 他那一袭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那一头银发肆意狂舞。

但他笑了。 笑得轻蔑,笑得张狂。

“替天行道?” 白璃缓缓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瞬间化为血红竖瞳,眉心的朱砂印记红得仿佛要滴血。

轰——! 九条巨大的实体狐尾在他身后骤然爆发,每一条都有百丈之长,遮天蔽日,竟然硬生生地将那天上的金光顶回去了一半!

“你们所谓的道,就是欺负一个凡人?就是要把我也逼上绝路?”

白璃手中光芒一闪,一把由万年寒冰凝聚而成的长剑出现在手中。 他没有看天上的玄机老人,而是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里,有他的命。 只要他还站着,就没有一只苍蝇能飞进那个屋子。

白璃回过头,剑指苍穹,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想动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来啊!!!”

第六卷:燃血焚天,孤崖绝唱

第四十章:吞服禁药,修罗降世

风停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玄机老人那句“诛妖”的回响。

白璃站在院中,那一袭白衣在狂暴的灵压下猎猎作响。他看着漫天神佛,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剑阵,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感,正在一点点剥离。

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了那微凉的木盒。 没有任何犹豫。 “咔哒”一声,木盒碎裂。

一枚猩红如血的丹药出现在他掌心。 那丹药甫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便发出了滋滋的灼烧声,仿佛连虚空都承受不住这股霸道的力量。

“那是……燃血丹?!” 天上的玄机老人脸色微变,手中的拂尘猛地一甩,“快!阻止他!这妖孽要拼命!”

“晚了。” 白璃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

他仰头,将那枚丹药送入口中。 喉结滚动。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血色光柱,以白璃为中心,冲天而起,直接撞碎了头顶那压抑的暗金色云层! 孤崖之上的积雪在一瞬间融化,随后瞬间蒸发成白雾,又被血光染成了红雾。

“呃啊啊啊啊——!!!” 白璃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那是野兽濒死前的咆哮。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原本乌黑的瞳孔瞬间炸裂,变成了两汪翻涌的血海。 一头如雪的银发,从发根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变成了刺目的猩红。 那是他的生命力在燃烧的颜色。

“妖孽受死!” 数十名元婴期长老率先发动攻击,数十道飞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直刺血雾中心。

然而。 那血雾中,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布满了妖纹、指甲尖锐如刀的手。

白璃徒手抓住了最前面的一把飞剑。 那是万年玄铁所铸的神兵。 但在白璃手中,它就像是一根酥脆的枯枝。

“咔嚓。” 飞剑碎裂。

血雾散去。 一个全新的白璃出现在众人面前。 红发如血,红衣胜火。他身后的九条尾巴膨胀了数倍,每一根尾巴上都燃烧着黑色的妖火,那火焰没有温度,却让人灵魂战栗。

他不再是那个喜欢撒娇、喜欢吃糖葫芦的少年了。 此刻的他,是真正的——九尾妖神

第四十一章:血染苍穹,一步一杀

“既然你们想要我的妖丹……” 白璃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重叠,仿佛有无数个他在同时说话。 “那就拿命来换。”

身形一闪。 原地只留下一个血色的残影。

下一瞬,白璃已经出现在了那数十名元婴长老的阵型之中。

“什么速度?!” 长老们大惊失色,慌忙祭出防御法宝。

但白璃根本没有用任何法术。 他只是挥动了利爪。 简单,粗暴,极致的快。

撕拉—— 就像是撕开一张薄纸。 一名长老连同他的护身法罩,直接被白璃一爪撕成了两半。 鲜血喷溅在白璃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伸出舌头,舔去了嘴角的温热。

“第一个。”

杀戮,开始了。

这一场战斗,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服用了燃血丹的白璃,实力已经强行突破到了化神期,甚至因为妖兽体魄的强横,在近战中几乎无敌。

他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在万名修仙者中穿梭。 九条巨大的尾巴如同九条蛟龙,横扫千军。 凡是被尾巴扫中的人,无论是金丹还是元婴,瞬间爆成血雾,连全尸都留不下。

天空下起了血雨。 真正的血雨。 红色的雨水落在孤崖上,顺着岩石流淌,汇聚成河。

“疯了……这妖孽疯了!” “退!快退!” 原本气势汹汹的修仙大军,此刻被杀得胆寒,阵型大乱,哭爹喊娘。

但白璃没有停。 他的经脉在寸寸断裂,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每杀一个人,他的生命就在流逝一分。 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光他们。杀到没人敢靠近那座竹楼。

“玄机老儿!” 白璃浑身浴血,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高高在上的金色飞舟。 “你不是要替天行道吗?下来!!!”

他猛地一蹬地面,整座孤崖发出一声悲鸣,竟被他这一脚蹬得下沉了三尺!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白璃如同一颗逆流而上的血色流星,直冲云霄,杀向那最后的Boss。

第四十二章:最后的屏障

玄机老人终于动了。 他面色凝重,手中的拂尘化作三千白丝,每一根都蕴含着大道法则,如同一张天罗地网,罩向白璃。

“缚!”

白丝缠绕。 白璃的身形在半空中被死死勒住。那些白丝勒进他的血肉,烧得皮开肉绽。

“妖孽,燃血丹只能撑一时。你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玄机老人居高临下,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老夫便先毁了你的念想!”

玄机老人另一只手掐诀。 天空中,一把百丈长的金色巨剑凝聚成型。 但这把剑,对准的不是白璃。 而是——下方的竹楼

“不!!!” 被困在半空的白璃,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那竹楼里,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宝贝。 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凡人。

“斩!”玄机老人无情挥手。

金色巨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向着竹楼轰然落下。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白璃看着那把剑落下,看着那脆弱的竹楼。

燃。 全部……都燃尽吧。

白璃体内的妖丹,在那一瞬间,在这个绝望的时刻,选择了自爆式的燃烧。 不是为了伤敌,是为了挣脱。

“崩——!!!” 缠绕在他身上的三千法则白丝,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崩断! 玄机老人遭到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而白璃,已经消失在原地。

轰隆隆——!!!

金色巨剑落下了。 但它没有斩在竹楼上。

它斩在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背影上。

白璃。 他在最后一刻,瞬移到了竹楼顶上。 他没有用任何防御法术,因为来不及了。他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并不宽阔的后背,用那九条已经残破不堪的尾巴,硬生生接下了这化神期的必杀一击。

金光与血光炸裂。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许久。 烟尘散去。

竹楼完好无损。 连一片瓦都没有碎。

而在竹楼顶上,白璃单膝跪地。 他的后背已经是一片模糊,深可见骨,九条尾巴断了七条,剩下两条也只剩下半截。 鲜血顺着屋檐滴落,滴答,滴答。

但他没有倒下。 他像是一尊血色的雕塑,死死地守在这个屋顶上。

“咳……” 白璃吐出一块内脏碎片。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

他低下头,透过屋顶的瓦片,似乎想要再看一眼屋里的人。 但他不敢。 他现在的样子太丑了,会吓坏子倪的。

“够了……” 白璃颤抖着抬起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弱的、纯净的白光。 那不是妖力,那是他灵魂的力量。

他将这点光,轻轻点在了下方的虚空中。

竹楼内。 那个原本被定身咒定住的阵法,突然亮起了刺目的光芒。

“走吧……” 白璃闭上了那双已经看不清东西的血色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到极致的笑。

“去一个没有我的地方……好好活着。”

光芒大盛。 竹楼内的气息,瞬间消失。 传送阵,启动了。

而就在传送阵启动的那一秒,白璃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歪,从屋顶滚落,重重地摔在了满是鲜血的雪地里。

他看着天空。 雪又开始下了。 真好,能盖住这满地的脏血。

只是…… 子倪,我好冷啊。 这次,没有人给我暖被窝了。

第七卷:万里寻夫,一步一血

第四十三章:骗子留下的牌子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 陈子倪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漫无边际的花海。 这里四季如春,鸟语花香,没有血腥,没有厮杀,美得像个世外桃源。

在他面前,立着一块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牌子,上面刻着几行字,字迹飞舞,透着一股子令人讨厌的潇洒:

致吾爱子倪:

当你看到这块牌子时,我应该已经死透了,灰飞烟灭那种。 别哭,别找,别做傻事。 这里是我为你准备的“桃源境”,没有妖怪,没有坏人。储物袋里有钱,足够你富贵一生。 忘了我,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最爱你的少爷,白璃 绝笔

陈子倪静静地看着这块牌子。 风吹过花海,卷起漫天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摸了摸那行“死透了”。

“骗子。” 陈子倪轻声说道。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脚踝。 那金色的链子依旧还在,虽然光芒黯淡了许多,但它依然坚固,另一端延伸进虚空之中,并没有断裂。

“你说过,如果你死了,锁就会开。” 陈子倪蹲下身,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不再响亮的金铃铛。

“锁没开,你就不算死。” “你想把我扔在这个笼子里,自己一个人去死?你想得美。”

陈子倪站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冷冽和坚定。那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乞丐,也不是那个只会撒娇的小少爷。 他是妖王白璃养出来的人。

他一脚踹翻了那块深情的“绝笔牌”。 “白璃,你给我等着。” “等我找到你,一定要把你的尾巴毛全拔了。”

他顺着金链延伸的方向,踏出了这片虚假的桃源。

第四十四章:黄泉渡口的画皮鬼

离开桃源境,外面是荒凉的人鬼交界处——阴阳路。 凡人走这里,阳气会引来无数饿鬼。

陈子倪已经走了三个月。 他那一身锦衣早已破烂不堪,脸上抹满了锅灰和泥巴,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这一日,他来到了一条黑水河边。河水腥臭,不生鹅毛。 河边只有一个渡口,摆渡的是个身姿婀娜的红衣女子,正背对着他在梳头。

“船家,渡河吗?”陈子倪声音沙哑。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 没有脸。 只有一张空白的皮。

若是以前,陈子倪怕是已经吓晕了。 但现在,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一路上,断头鬼、吊死鬼他见多了。

“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那女子伸出苍白的手,抚上一张画好的人皮面具贴在脸上,瞬间变成了一个绝色美人,“渡河可以,但这黑水河不收金银,只收……人皮。我看小郎君这张脸皮甚好,不如给了奴家?”

说着,她长袖一甩,化作两条毒蛇缠向陈子倪的脖子。

陈子倪没有躲。 他只是冷冷地抬起左脚,那金色的锁链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画皮鬼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金链上。 下一秒,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跌坐在船上,瑟瑟发抖。

“九……九尾天狐的气息?!” “你是那位的……禁脔?”

虽然白璃“死”了,但他残留在那金链上的气息,依然是这些孤魂野鬼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那是来自上位者的绝对压制。

“渡我过河。”陈子倪面无表情地说道,“否则,我就把这链子缠在你脖子上。”

画皮鬼哪敢不从,颤颤巍巍地撑起了船。 船行至河心,画皮鬼忍不住偷看陈子倪。 “小郎君,那位……听说已经陨落了?你为何还要去那极阴之地?那里只有死人。”

陈子倪看着黑沉沉的河水,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他在鬼市花大价钱买来的“回魂丹”。

“他没死。” “他只是迷路了,我去接他回家。”

第四十五章:赌命的瞎子

过了黑水河,便是真正的“枉死城”。 这里的鬼,大多带着生前的执念,凶戾异常。

金链的光芒越来越弱了。 陈子倪能感觉到,白璃的气息正在消散。那意味着……白璃快撑不住了。

“得快点……”陈子倪心急如焚。

但他被挡住了。 挡路的是一座必须要过的桥——奈何桥的分支,名为“无回桥”。 守桥的是一个瞎眼老鬼,手里拿着一副骰子。

“活人过桥,需赌命。”瞎子老鬼阴森森地笑着,“赢了过去,输了留下命。”

陈子倪看着那桥后延伸进迷雾的金链。 他没时间了。

“怎么赌?”陈子倪走上前。

“猜大小。”瞎子摇晃着骰蛊,“三局两胜。你的筹码是你的命,你想赢什么?”

“赢路。”

第一局。 瞎子摇出了三个六,豹子。 陈子倪输了。 “嘿嘿,看来小郎君运气不好,要不要现在就把心挖出来?”瞎子舔了舔嘴唇。

陈子倪深吸一口气。他想起白璃曾经跟花信赌酒时说过:有些东西,不用眼睛看,要用‘势’去压。

“继续。”

第二局。 陈子倪突然解下了腰间的储物袋——那是白璃留给他所有的家当,几辈子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我押上这个。”陈子倪把袋子重重拍在桌上,“再加上我的一只手。”

瞎子愣了一下:“这么多钱?你不要命了?”

“钱是身外物。”陈子倪眼神狠厉,“少爷说过,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算事。但这只手……是他最喜欢的,你敢收吗?”

陈子倪把左手伸出去,手腕上隐隐有一道白璃曾经留下的吻痕(妖力印记)。

瞎子“看”到了那道印记,手一抖。 那一局,瞎子摇出了三个一。 陈子倪赢了。

第三局。定生死。 瞎子刚要摇骰子。

陈子倪突然开口:“老人家,你在等人吧?”

瞎子动作一僵:“你怎么知道?”

“你虽然瞎了,但你一直侧耳听着桥那头的动静。每一个过桥的鬼,你都要摸摸他们的手骨。”陈子倪声音低沉,“我也在找人。我知道那种滋味。”

“等待是最苦的刑罚。” “你守在这里几百年,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值得吗?”

瞎子沉默了。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流出了两行血泪。 “值得……怎么不值得……”

“我也觉得值得。”陈子倪看着金链的方向,目光温柔,“哪怕他是妖,我是人。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能再见一面,命都可以不要。”

瞎子叹了口气,放下了骰蛊。 没有摇。

“去吧。”瞎子侧过身,让开了路,“你赢了。不是赢了骰子,是赢了这份痴。”

陈子倪收起储物袋,对着瞎子深深鞠了一躬,快步跑上了桥。

身后,传来瞎子苍凉的歌声: “红尘路远,生死茫茫。痴儿啊,莫回头……”

第四十六章:狐狸洞里的“小野狗”

穿过枉死城,越过刀山。 陈子倪终于来到了金链指引的终点。

这里是两界交际的一处裂缝,荒芜凄凉,寒风凛冽。 只有一个小小的、塌了一半的土洞。

金链的尽头,就没入那个土洞里。

陈子倪的心脏狂跳。 他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近。

他想象过很多种重逢的画面。 也许白璃重伤昏迷,也许白璃变成了厉鬼,甚至也许只剩下一缕残魂。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会看到这一幕。

土洞里,缩着一只狐狸。 不是九尾天狐。 而是一只只有巴掌大、浑身脏兮兮、毛都秃了好几块的小白狐狸

它看起来惨极了。只有一条尾巴,还断了一半。身上全是伤口,正瑟瑟发抖地舔着爪子上的血。 听到脚步声,那小狐狸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充满警惕和凶狠的琥珀色眼睛,对着陈子倪发出一声稚嫩却装作凶狠的咆哮: “嗷呜——!!!”(滚开!)

它显然已经不记得人了。 重伤导致它退化到了幼年期,记忆全失,只剩下野兽的本能。

看着这只对着自己龇牙咧嘴、虚张声势的小东西。 陈子倪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他这一路,被画皮鬼吓过,被瞎子刁难过,受了无数伤,都没哭。 但看到这只不可一世的妖王,变成了这副落魄模样,他心疼得快要碎了。

“少爷……” 陈子倪跪在地上,哽咽着伸出手。

“嗷!” 小狐狸毫不客气,一口咬住了陈子倪的手指。 很用力,牙齿尖锐,直接咬出了血。

陈子倪没缩手。 任由它咬。

“疼吗?”陈子倪流着泪笑,“咬吧,咬死我也没关系。”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小狐狸愣住了。 这味道……好熟悉。 甜的。暖的。 像是……家?

小狐狸慢慢松开了口。它疑惑地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两脚兽。 明明是个弱小的人类,为什么身上的味道让它这么想……撒娇?

陈子倪趁机一把将它抱进怀里。 “抓到你了。” “死狐狸,这次你再也跑不掉了。”

小狐狸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感受到那温暖的怀抱,和陈子倪脚踝上那个让它感到亲切的金铃铛。 它放弃了抵抗。 甚至,它把满是泥土的小脑袋,往陈子倪的怀里拱了拱,发出了一声委屈巴巴的:“嘤……”

陈子倪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层层包裹的玉盒。 打开,里面是一颗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那是他在鬼市买的“回魂丹”。 当时他只是觉得这药或许以后能给少爷补身子。 没想到,真的成了救命药。

“吃吧。” 陈子倪把丹药喂到小狐狸嘴边,“吃了就不疼了,吃了……我们就回家。”

小狐狸舔了舔那丹药,吞了下去。

一道柔和的光芒瞬间包裹了它残破的小身躯。

陈子倪紧紧抱着这团光,坐在荒凉的寒风中,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好了,不当少爷也没关系。” “以后,换我养你。”

第八卷:家有狐仙初长成

第四十七章:秃毛狐狸的洗澡战争

回到孤崖竹楼已经半个月了。 陈子倪把这里重新打扫了一遍,虽然不如以前奢华,但也温馨。

这半个月,陈子倪最大的任务就是——带孩子。 而且是个极其难伺候的毛孩子。

“嗷呜!嗷呜!!!”(放开老子!水烫死了!)

竹楼里传出杀猪般的惨叫。 陈子倪挽着袖子,浑身湿透,手里抓着一只拼命扑腾的小白狐狸,正往木盆里按。

“别动!”陈子倪一巴掌拍在狐狸屁股上,“你看看你脏成什么样了?跟块炭似的,还敢上床?给我洗干净!”

小狐狸气疯了。 它堂堂……(虽然忘了自己是谁,但觉得自己很牛逼)……反正就是很厉害的妖怪,竟然被一个凡人按在水里搓澡? 奇耻大辱!

它张嘴就要咬。 陈子倪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它的命运后颈皮。 “还敢咬?再咬今晚没有烧鸡吃!”

听到“烧鸡”两个字,原本凶神恶煞的小狐狸瞬间僵住了。 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权衡了一下利弊(尊严 vs 烧鸡)。 最后,它屈辱地垂下了尾巴,趴在水里不动了,任由陈子倪拿着丝瓜络在它身上搓来搓去。

“这就对了嘛。” 陈子倪动作温柔了下来,避开它身上的伤口,帮它洗去那些陈年的血污和泥垢。 “你看你,毛都秃了好几块,丑死了。”

小狐狸愤怒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扭过头不看他。 等老子恢复了法力,一定要把你这个大胆的凡人吃掉! ……不过,他搓得这一下,还怪舒服的。

洗完澡,陈子倪用一块大毛巾把它裹成个粽子,抱到火炉边擦干。 看着怀里这只毛发蓬松、虽然有点秃但已经依稀可见美貌的小狐狸,陈子倪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它湿漉漉的鼻子。

“死狐狸,快点变回来吧。” 陈子倪轻声说,“我想听你骂我了。”

小狐狸被亲得浑身炸毛,想躲,却鬼使神差地红了耳朵尖。

第四十八章:陌生少年的苏醒

那一夜,药效终于发作了。 回魂丹的力量在小狐狸体内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 陈子倪习惯性地伸手去捞怀里的毛茸茸。 结果手感不对。 光滑的,温热的……皮肤?

陈子倪猛地睁开眼。 只见原本趴在他胸口的小狐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一头银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那张脸依旧是绝色的,只是比以前那个“少爷”看起来更稚嫩些,眉宇间少了几分阴郁,多了几分少年的锐气。 此刻,这少年正一丝不挂地趴在他身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流着疑似口水的液体。

“少爷?!” 陈子倪惊喜地叫出声。

这一嗓子把少年吼醒了。 白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是极为清澈的一双琥珀瞳。 他盯着陈子倪看了三秒。

然后——

“啊!!!” 白璃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被非礼了一样,猛地从陈子倪身上弹开,缩到了床角,拽过被子裹住自己。

“你是谁?!大胆狂徒!竟敢……竟敢爬本座的床!” 白璃指着陈子倪,一脸惊恐加愤怒,“你对我做了什么?!”

陈子倪愣住了。 那份惊喜僵在脸上。 “少爷……你不认识我了?”

“谁是你少爷!别乱叫!”白璃嫌弃地看了一眼陈子倪(虽然陈子倪长得清秀,但在他眼里就是个陌生凡人),“我是……我是……”

白璃卡壳了。 他挠了挠头,发现自己脑袋空空。 我是谁? 我在哪? 但我知道我很牛逼!

“反正我不是你能高攀的人!”白璃扬起下巴,一脸傲娇,“凡人,还不快把衣服给本座拿来!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

陈子倪看着眼前这个咋咋呼呼、一脸“我很拽但其实我很慌”的少年。 心里的失落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笑的冲动。

记忆没恢复,但这臭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还是那个傲娇怪。

“好,我不看。”陈子倪下床,从衣柜里翻出一套以前的白衣,“穿上吧,死狐狸。”

“你说谁是死狐狸?!”白璃炸毛了,“大胆!放肆!我要杀了你!”

他抬手想施法,结果指尖只冒出了一缕可怜的小火苗,“噗”的一声灭了。 白璃:“……” 陈子倪:“……”

陈子倪忍着笑,把衣服扔到他头上:“行了,别耍帅了。穿好衣服出来吃饭,今天有烧鸡。”

听到“烧鸡”,白璃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那股原本想要杀人的气势,瞬间瘪了一半。

第四十九章:叛逆期的“少爷”

虽然失忆了,虽然变小了。 但白璃骨子里的“少爷病”不仅没好,反而变本加厉了。

以前的白璃虽然挑剔,但只要陈子倪哄哄,还是很听话的。 现在的白璃,那就是个处在青春叛逆期的中二少年。

餐桌上。 白璃穿着那身有些宽大的白衣,嫌弃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

“我不吃这个。”白璃把碗一推,“这是草!是给兔子吃的!我要吃肉!我要吃龙肝凤髓!”

陈子倪淡定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家里没龙,也没凤。只有青菜和烧鸡。你不吃青菜,烧鸡也没了。”

“你敢威胁我?”白璃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凡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

“你是白璃。”陈子倪打断他,“现在的身份是——我的食客。不干活还挑食,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喂狼?”

“你!”白璃气得脸都红了。 他想掀桌子。 但他看了看旁边那只香喷喷的烧鸡,又看了看陈子倪那张虽然温和但莫名有些威严的脸。 身体的本能告诉他:惹怒这个人,后果很严重。

甚至,他潜意识里有一种不想让眼前这个人不开心的念头。这让他非常烦躁。

“吃就吃!凶什么凶!” 白璃愤愤地夹起一根青菜,像是嚼仇人的骨头一样嚼了起来。

吃完饭,白璃又开始作妖了。

他发现自己脚上有一根金链子。 “这是什么东西?!”白璃大怒,用力扯了扯,“你竟然敢锁我?我是你的奴隶吗?快给我打开!”

陈子倪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回地说:“打不开。那是你自己锁的。”

“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锁自己?”白璃觉得这个凡人在侮辱他的智商,“肯定是你这变态凡人,贪图本座的美色,趁我受伤把我囚禁在此!卑鄙!下流!”

陈子倪擦干手,走到白璃面前。 他比现在的少年白璃稍微矮一点点,但他气场两米八。

他一把抓住白璃的衣领,把人拉近。

“听着,死狐狸。” 陈子倪盯着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你死皮赖脸非要跟着我,是你为了救我差点把命搭上,也是你自己亲手设下的这个锁。”

“既然忘了,那就给我乖乖待着,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两人离得极近。 呼吸交缠。

白璃原本还在叫嚣,被陈子倪这一拽,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一股熟悉的、让他灵魂都颤栗的冷香(那是他自己的妖气常年沾染在陈子倪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

心脏。 那颗原本因为失忆而空荡荡的心脏,突然开始疯狂跳动。 砰砰砰。 快得让他喘不过气。

这凡人…… 这凡人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好看? 而且,为什么被他这么凶着,我竟然……有点腿软?

白璃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 他猛地推开陈子倪,结结巴巴地喊道:“离……离我远点!不知羞耻!谁……谁死皮赖脸跟着你了!”

说完,他同手同脚地跑回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陈子倪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还真是…… 一点都没变啊。

第五十章:红狐狸的“探亲记”

这天,天气晴朗。 陈子倪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白璃则坐在一旁的摇椅上(那是以前陈子倪做的,现在成了他的专座),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指挥。

“左边点,那是我的被子,要晒透点。” “喂,那个枕头别拍那么重,里面的荞麦会碎的。”

陈子倪无奈地叹了口气:“少爷,既然你这么闲,不如来帮我……”

话没说完,一阵红色的妖风卷着桃花瓣,极其骚包地降落在院子里。

“哎呀呀,大老远就闻到一股酸臭味,原来是有人在带孩子啊。” 花信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笑眯眯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白璃动作一顿,瓜子壳掉在衣服上。 他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红衣、长得像个花孔雀一样的男人。 脑子里虽然没印象,但拳头莫名有点硬。

“你是谁?”白璃冷冷问道,“也是来贪图本座美色的?”

“噗——咳咳咳!” 花信差点被口水呛死。他瞪大眼睛,像看珍稀动物一样围着白璃转了好几圈。 “啧啧啧,变小了,脑子也坏了?我是你花信哥哥啊!以前你尿裤子还是我给你洗……哎哟!”

一道冰棱擦着花信的脸颊飞过,削断了他一缕头发。

“再胡说八道,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下酒。”白璃黑着脸,虽然法力微弱,但这股子狠劲儿是一点没变。

花信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他凑到陈子倪身边,一脸坏笑:“小凡人,他现在是不是特难伺候?每天早上还要不要你抱抱?”

“要啊。”陈子倪配合地点头,完全无视白璃要杀人的目光,“不仅要抱,还挑食,还怕黑。”

“陈子倪!!!”白璃羞愤欲死,从摇椅上跳起来,“闭嘴!不许跟外人说!”

“外人?”花信挑眉,突然伸手揽住了陈子倪的肩膀,姿态亲昵,“我可不是外人。既然你不想养这凡人了,不如送给我?正好我缺个暖床的……”

话音未落。 白璃的身影已经冲了过来。 没有任何法术,就是纯粹的、野兽般的扑咬。

他一把推开花信,将陈子倪挡在身后,对着花信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领地意识

“我的。” 白璃死死盯着花信,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是我的奴隶,我的厨子,我的……反正就是我的!你敢碰他一下试试?”

花信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底却满是戏谑:“行行行,你的,全是你的。护食的小狗崽子。”

临走前,花信塞给陈子倪一瓶药,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低声道:“这药是给你的。凡人身子弱,又在那阴气重的地方待了那么久,别硬撑。我看你印堂发黑,这几天怕是有大劫。”

陈子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着接过来:“多谢。”

而白璃还在后面跳脚:“不许收他的东西!扔了!给我扔了!”

第五十一章:凡人的极限

花信的话,一语成谶。

当天晚上,陈子倪就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觉得冷,头重脚轻。他以为是累着了,没当回事,强撑着给白璃做了晚饭。

“今天的鸡汤怎么这么咸?”白璃尝了一口,皱眉抱怨,“你想咸死我啊?”

陈子倪坐在对面,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有些涣散。 “啊……对不起,可能手抖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站起身,刚迈出一步。 眼前突然一黑。 天旋地转。

“喂……” 白璃眼看着陈子倪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嘭!” 陈子倪重重地摔在地上,手里端的茶杯摔得粉碎。

“陈子倪?!” 白璃吓了一跳。他以为这凡人又在跟他玩什么“苦肉计”来博同情。 “行了行了,我不嫌咸了还不行吗?快起来,地上凉。”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白璃撇撇嘴,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腿:“喂,别装了。再装我就踩你了啊。”

还是没反应。

白璃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从心底升起的恐慌。 这种恐慌很熟悉,让他手脚冰凉。

他蹲下身,伸手去推陈子倪。 触手滚烫。 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喂……你怎么了?”白璃的声音有点发抖。 他把陈子倪翻过来。 只见陈子倪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微弱,嘴唇干裂起皮,脸上红得吓人。

“好冷……少爷……冷……” 昏迷中的陈子倪蜷缩成一团,无意识地呢喃着。

“冷?这么烫还喊冷?” 白璃慌了。 他是真的慌了。 那个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洗澡、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好像永远不会倒下的凡人,现在就像一个破碎的瓷娃娃,躺在他面前,好像随时都会碎掉。

“别死……” 白璃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雷光、鲜血、倒下的背影。 剧烈的头痛让他闷哼一声。 但他顾不上了。

“陈子倪!你给我醒醒!”白璃把陈子倪抱起来,那滚烫的体温烫得他哆嗦,“不许睡!听见没有!我不许你睡!”

第五十二章:身体的本能

白璃把陈子倪抱回床上,塞进被子里。 哪怕盖了两床被子,陈子倪还是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冷……好冷……”

怎么办? 白璃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 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和法力,根本不知道怎么治病。 找花信?那骚狐狸早跑没影了。 找医生?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医生!

“药……对了,药!” 白璃想起花信留下的那瓶药,慌忙翻出来,倒出一颗塞进陈子倪嘴里。 可陈子倪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

“张嘴啊!笨蛋!” 白璃急得满头大汗。 最后,他一咬牙,自己含住药丸,喝了一口水,俯下身,对着陈子倪的嘴唇贴了上去。

撬开牙关,把药渡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陈子倪还是在抖。 那种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他在鬼界沾染的阴气爆发了。

看着那张痛苦的脸,白璃的理智彻底崩塌了。 去他妈的男女授受不亲(不对,是人妖殊途)。 去他妈的我是高贵的妖王。

他只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个人就要没了。

白璃踢掉鞋子,爬上床。 他钻进被子里,像以前陈子倪抱他那样,手脚并用,紧紧地缠住了陈子倪。

“别怕……我在这。” 白璃把脸贴在陈子倪滚烫的额头上,本能地调动起体内那颗微弱的妖丹。 就像之前那半个月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哪怕失忆了,哪怕变小了。 这具身体依然记得怎么去爱这个人。

一丝丝凉凉的、柔和的妖力,顺着皮肤相贴的地方,缓缓渡入陈子倪体内,压制着那股躁动的阴火。

“我不嫌你烫……你也别喊冷了,好不好?” 白璃抱着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只要你醒过来,我以后……我以后再也不挑食了。” “我不骂你了。” “我……我让你摸尾巴。”

这一夜,傲娇的小少爷低下了头颅。 他守着这个凡人,寸步不离。

直到天快亮时,陈子倪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呼吸也变得平稳。 白璃这才松了一口气,精疲力尽地趴在陈子倪胸口,昏睡过去。

清晨。 陈子倪醒了。 虽然头还很痛,但身体轻快了不少。 他感觉胸口沉甸甸的。 低头一看。 一只银发少年正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睡得口水横流,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领,生怕他跑了似的。

陈子倪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轻轻抬起手,摸了摸白璃那乱糟糟的头发。

“嘴硬心软的小混蛋。”

就在这时,白璃的睫毛颤了颤,醒了。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三秒。

白璃猛地反应过来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啊!!!” 熟悉的尖叫声再次响起。

白璃像被烫到一样弹开,缩到床角,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你你你……你不要脸!你趁我睡觉对我做了什么?!”

又来了。 陈子倪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可爱。 他指了指自己嘴角的药渍,又指了指桌上空了的药瓶。

“少爷,昨晚是你救了我吧?”陈子倪笑得温柔,“我都记得哦。有人说,只要我醒过来,就让我摸尾巴?”

白璃:“……” 记忆回笼。 昨晚那些羞耻的承诺像巴掌一样扇在他脸上。

“我……我那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做饭!”白璃梗着脖子,试图用音量掩饰心虚,“谁……谁要给你摸尾巴!做梦!”

说着,他为了表示决心,甚至把尾巴变没了(收回去了)。

陈子倪也不拆穿,只是笑着靠在床头,看着这个炸毛的少年。 “好好好,不做饭。那……我想喝水,少爷能帮我倒一杯吗?”

白璃瞪了他一眼。 “我是妖王!不是你的丫鬟!” 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很诚实地爬下床,倒了一杯温水,重重地墩在陈子倪面前。 “喝死你!”

看着白璃别别扭扭的样子,陈子倪喝了一口水,觉得这水比蜜还甜。

第九卷:锁链尽头,魔神归来

第五十三章:来自地狱的震动

午后的阳光正好,陈子倪正靠在床头,指挥白璃剥橘子。 “把白丝剥干净点,苦。”陈子倪仗着病号的身份作威作福。

白璃一边翻白眼,一边认命地用指甲剔着橘络:“事儿真多。有的吃就不错了。”

就在这温馨互怼的时刻。

“叮铃——!!!”

一声极其尖锐、甚至可以说是凄厉的铃声,猛地炸响。 不是清脆悦耳的风铃声,而像是金属被强行拉扯到极致发出的悲鸣。

陈子倪脸色一变。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踝。 那根平时安安静静、甚至有些黯淡的金链子,此刻正如充血般变得通红,疯狂地颤抖着,发出“嗡嗡”的低鸣。 它在被拉扯。 有一股恐怖的力量,正顺着这条连接阴阳两界的锁链,从另一端疯狂地爬过来!

“怎么回事?!”白璃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他本能地感到一股让他汗毛倒竖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天敌锁定的恐惧。

“少爷,快跑!” 陈子倪猛地掀开被子下床,顾不上穿鞋,一把推向白璃,“往后山跑!躲进那个只有你知道的山洞里!快!”

“我不!”白璃一把抓住他的手,“这链子怎么了?是不是鬼界那帮东西找来了?”

“比鬼更可怕……”陈子倪看着那根已经红得发烫的链子,脸色惨白,“是……那个老头。”

话音未落。 虚空撕裂。

竹楼外的院子里,空间像镜子一样破碎。 一只巨大的、由灵力凝聚而成的金色手掌,硬生生撑开了空间裂缝。

紧接着,一个阴冷的声音,跨越万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嘲弄,响彻孤崖:

“找到了。” “原来……躲在这老鼠洞里。”

第五十四章:不堪一击的“少爷”

随着裂缝扩大,七八个身穿八卦道袍的修仙者走了出来。 领头的并非玄机老人本尊(化神期大能真身降临需要时间),而是他的大弟子——凌虚子

凌虚子手持罗盘,目光阴鸷地扫过院子,最后落在了那根连接在陈子倪脚踝的金链上。

“师尊果然神机妙算。这孽畜虽然死了,但这口怨气化作的锁链,竟然成了最好的指路明灯。” 凌虚子冷笑一声,目光锁定在屋内的一人一妖身上。

“哟,这就是那只不可一世的九尾天狐?” 凌虚子看着那个只有十五六岁、妖气微弱得可怜的白璃,眼中满是讥讽,“怎么变成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了?你的威风呢?”

“你才是狗!”白璃大怒,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让他受不得这种侮辱。 他想都没想,抬手就要打。 却发现自己现在……只是一只连火苗都搓不出来的弱鸡。

“哼,蝼蚁。” 凌虚子袖袍一挥。

嘭! 一股无形的气浪直接撞碎了竹楼的大门,狠狠砸在白璃身上。

“唔!” 白璃像是只断线的风筝,直接被轰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滑落下来。 “咳咳……”他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太弱了。 现在的他,太弱了。

“少爷!”陈子倪惊叫一声,想去扶白璃。

“别动。”凌虚子手指一勾。 那根金链子像是活了一样,猛地收紧,将陈子倪整个人倒吊起来,悬在半空。

“啊!”陈子倪痛苦地挣扎。

“放开他!”白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双眼赤红,“有什么冲我来!欺负一个凡人算什么本事!”

“冲你来?”凌虚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现在这副样子,连让我出剑的资格都没有。不过……”

凌虚子眼神一冷,手中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师尊说了,要把这凡人的皮剥下来,做成灯笼。既然这妖孽这么在乎这凡人,那就让他亲眼看着,他在乎的东西是怎么一点点烂掉的。”

第五十五章:谁给你的胆子

“不……不要……” 白璃看着那把匕首慢慢靠近陈子倪。

恐惧。 铺天盖地的恐惧。 不是怕死,而是怕那种“失去”。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三百年前的大雪,父母的背影。 金陵城的灯火,倒在他怀里的温度。 还有……那个跪在雪地里,抱着他说“我命硬”的少年。

“少爷,快跑……” 被倒吊着的陈子倪,哪怕脸充血涨红,哪怕看着刀尖逼近,嘴里喊的依然是这两个字。

他还在护着我。 哪怕我变成了一个只会发脾气的废物,他还在护着我。

白璃跪在地上,指甲深深地扣进泥土里,鲜血染红了地面。

我算什么妖王? 我算什么少爷? 我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

“废物……”白璃低声呢喃。 “我是……废物吗?”

凌虚子的匕首已经划破了陈子倪的衣服,冰冷的刀锋贴上了他的肌肤。 “叫啊,大声叫,让你的少爷听听。”凌虚子变态地笑着。

“滚开!!!” 白璃猛地抬起头。

在那一瞬间。 他体内那颗原本沉寂、甚至有些破碎的妖丹,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极致愤怒,突然疯狂地旋转起来。 之前的回魂丹药力,加上这一刻的情绪爆发,瞬间冲破了记忆的封印!

无数的画面如洪流般涌入脑海。 他是白璃。 他是长白山之主。 他是那个为了这个凡人,敢与天道为敌的疯子!

轰——!!!

一股恐怖到令天地变色的气息,从那个瘦弱的少年体内爆发而出。 红色的妖风瞬间席卷了整个竹楼,将屋顶再次掀翻!

“什么?!”凌虚子脸色大变,被这股气浪逼得连退数步。

只见那废墟之中。 那个原本稚嫩的少年,身形正在拔高。 银发疯狂生长,瞬间铺满了地面,从银白变成了嗜血的猩红。 九条巨大的尾巴,带着实质般的杀意,在虚空中缓缓张开,遮蔽了阳光。

白璃缓缓站起身。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在刚才的爆发中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妖力凝聚的红袍。 那张脸,不再是少年的稚气,而是恢复了全盛时期的绝美与妖冶。 眉心的朱砂痣,红得滴血。

他微微抬手。 “咔嚓。” 吊着陈子倪的那股力量瞬间粉碎。 陈子倪落了下来。

白璃身影一闪,稳稳地接住了他。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接一片羽毛。

“少……少爷?”陈子倪呆呆地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变回了血红色的竖瞳。

白璃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吻去了陈子倪眼角的泪痕。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凌虚子。

那眼神,看的一群修仙者如坠冰窟。 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那是看尸体的眼神。

“刚才,哪只手碰的他?” 白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回音,震得在场所有人心神俱裂。

凌虚子浑身颤抖,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恢复了?!不可能!那是燃血丹的后遗症,怎么可能……”

“既然不说,那就都别要了。”

白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动。 身后的九条尾巴猛地刺出! 那是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利的存在。

噗!噗!噗!

除了凌虚子,剩下的七名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狐尾贯穿了胸膛,像串糖葫芦一样挂在半空。

“啊啊啊啊——!!!” 凌虚子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想钻回空间裂缝。

“想跑?” 白璃冷笑一声,虚空一抓。

一只巨大的狐爪直接捏住了凌虚子的身体,将他硬生生拖了回来,按在地上。

白璃抱着陈子倪,一步步走到凌虚子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嚣张无比的道士,脚尖踩在了凌虚子拿匕首的那只右手上。

咔嚓。 骨头碎成粉末。

“啊——!!!”凌虚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别急着叫。” 白璃慢条斯理地碾动着脚尖,眼神里满是病态的快意。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剥皮做灯笼……”

“那今日,我就用你们的人皮,把这孤崖,点缀得喜庆一点。” “毕竟……”白璃回头,看了一眼怀里惊魂未定的陈子倪,温柔一笑,“我家子倪,最喜欢看灯会了。”

第十卷:神仙难救,烂命一条

第五十六章:凡人的“百宝箱”

凌虚子死了。 但孤崖上的压迫感并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天边的金云正在疯狂汇聚,那是玄机老人真身即将降临的征兆。

白璃身上的红光开始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那是透支过度的前兆。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像杆枪一样挡在陈子倪身前。

“子倪,一会儿那老东西来了,我拖住他。”白璃没有回头,声音沙哑,“那老东西有洁癖,最怕血。我会自爆三条尾巴化作血污阵……你趁机跳进那边的鬼界裂缝。”

又是这种“牺牲流”打法。

“少爷,你是不是傻?” 身后传来陈子倪冷静得过分的声音。

白璃一愣,回头。 只见陈子倪正蹲在地上,把他那个宝贝储物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没有神兵利器,全是些……垃圾? 一把黑漆漆的土,半瓶浑浊的水,几根看起来像裹尸布的布条,还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拨浪鼓。

“你拿这些破烂干什么?”白璃急了,“现在是过家家的时候吗?”

“这可是我花大价钱跟老乌龟买的。”陈子倪拿起那把黑土,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老乌龟说,修仙的人,修的是‘清气’。那如果……给他们喂点‘脏东西’呢?”

“这是‘万鬼坟头土’,专污飞剑灵性。” “这是‘孟婆洗脚水’(虽然叫忘情水,但其实是洗脚水兑的),泼在身上能乱人心智。” “还有这个……”陈子倪拿起那条金色的锁链,晃了晃,“少爷,你的锁链,能变长吗?”

白璃看着陈子倪那副像极了老奸巨猾的小狐狸的样子,突然觉得…… 这凡人,学坏了。 而且坏得让人心痒。

“能。”白璃嘴角勾起一抹邪笑,“你要多长?”

“长到能把那天上的老神仙,拽下来。”陈子倪指了指天,“拽进这泥潭里,咱们慢慢玩。”

第五十七章:高雅的“坠落”

轰隆——!!! 天空裂开。 玄机老人终于降临。 他脚踏九品莲台,身后万丈金光,神圣得让人不敢直视。看着满地的尸体(尤其是爱徒凌虚子的),他那张慈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狰狞。

“孽畜!竟敢伤我徒儿!” 玄机老人拂尘一挥,“今日老夫便要将你抽筋扒皮,永世不得超生!”

“废话真多。” 白璃嗤笑一声,身后的九尾骤然暴涨,并没有攻击玄机老人,而是猛地插入了地下的——鬼界裂缝

“嗯?”玄机老人一愣。

“子倪!动手!”白璃大喝。

陈子倪站在白璃身后,手里抓着一把“万鬼坟头土”,用力撒向空中。 与此同时,白璃的九尾从鬼界裂缝中卷出了滔天的阴煞黑气,那是鬼界最污秽的气息,混合着坟头土,瞬间形成了一场黑色的沙尘暴!

“雕虫小技!”玄机老人不屑,护身金光亮起,“区区秽物,岂能近老夫之身?”

然而,就在金光亮起的瞬间。 陈子倪拿起了那个破烂的拨浪鼓。 咚! 一声闷响。

这不是普通的鼓。这是“招魂鼓”。 它没有攻击力,但它能让周围的阴魂产生共鸣。 而这里,刚刚死了七八个修仙者,他们的魂魄还没散!

那几个刚死的修仙者冤魂,被鼓声一激,瞬间变成了厉鬼,在黑雾中发出凄厉的惨叫,不分敌我地冲向玄机老人。

“师尊……救我……” “师尊……我好痛……”

玄机老人看着扑面而来的徒弟冤魂,那护体金光本能地顿了一下。 毕竟是正道大能,不能直接用金光把徒弟的魂魄给灭了吧?

就是这一顿。 致命的一顿。

“抓住了!” 白璃眼中精光爆闪。 他一直藏在黑雾中的一条尾巴,悄无声息地探出。 那尾巴尖上,并没有拿着剑,而是缠着一根——金色的锁链

正是陈子倪脚上的那一根!

咻—— 金链如灵蛇出洞,趁着玄机老人分神的刹那,直接缠住了他的脚踝!

这锁链本就是白璃巅峰时期用本命妖力炼制的,又经过陈子倪在鬼界的浸泡,早已变得半妖半鬼,诡异无比。它无视了那层神圣的金光防御,直接锁死了实体。

“什么东西?!”玄机老人大惊,想要挣脱。

“给我……下来吧你!!!” 地面上,白璃和陈子倪同时发力。 白璃用尽了全身的妖力猛拽。 陈子倪则死死抱着白璃的腰,把自己凡人的重量(那是“秤砣”,是凡尘的因果)也压了上去。

嘭! 高高在上的化神期大能,竟然真的被这一人一妖,硬生生地从莲台上拽了下来! 一头栽进了那充满了坟头土和洗脚水的黑雾泥潭里。

第五十八章:泥潭里的“肉搏”

“啊!!这是什么?!好臭!!” 玄机老人发出了崩溃的尖叫。 那“孟婆洗脚水”泼了他一身。对于修习纯阳功法的他来说,这种污秽之物就像是浓硫酸,烧得他护体灵气滋滋作响,道心不稳。

“臭吗?” 白璃的身影在黑雾中神出鬼没。 他不再用大开大合的法术,而是像只真正的野兽,利用黑雾的掩护,进行近身搏杀。

撕拉! 一爪子挠在玄机老人的后背上,深可见骨。

“比起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心,这洗脚水香多了!” 白璃狂笑着,又是一脚踹在玄机老人的脸上。

玄机老人想反击,想用大道法则镇压。 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脚踝被那根金链子锁住,而链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凡人!

每当他想动用毁天灭地的法术时,那根链子就会把因果传递过去。 如果他用了禁咒,那个凡人会死。 凡人死了没什么,但他身为正道魁首,若是亲手杀了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就会沾染上巨大的红尘业障! 这对于即将飞升的他来说,是致命的!

“卑鄙!无耻!”玄机老人气得吐血,“你们竟然用凡人做盾牌!”

“这就叫卑鄙了?” 陈子倪躲在白璃身后,时不时扔出一块石头(那是从奈何桥上抠下来的砖),精准地砸在玄机老人的脑门上。

“你们杀我全家的时候,不卑鄙?” “你们逼得少爷自爆的时候,不卑鄙?” “老头,这叫兵不厌诈。”

陈子倪眼神冰冷。 他是个流浪儿。流浪儿打架,从来不讲规矩。 插眼、锁喉、踢裆、撒石灰。 只要能赢,只要能活,什么都行。

这场战斗,变成了一场极其荒诞却又惨烈的闹剧。 堂堂化神期大能,被困在泥潭里,一身修为施展不开,被一只疯狗一样的狐狸和一个拿着“生化武器”的凡人,按在地上摩擦。

终于。 白璃抓住了机会。 趁着玄机老人被陈子倪扔出的一块裹尸布蒙住脸的瞬间。

“去死吧。” 白璃九尾合一,化作一把巨大的血色钻头。 并没有刺向玄机老人的心脏(那里有护心镜)。 而是狠狠地刺向了玄机老人的——丹田气海

噗嗤! 一声气球泄气般的声音。

“不……我的修为……我的元婴……” 玄机老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干瘪下去的小腹,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他废了。 百年修为,一朝丧尽。

黑雾散去。 阳光重新洒下。

院子里一片狼藉。 玄机老人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再也没了之前的仙风道骨,只剩下一身恶臭和满身伤痕。

白璃站在他面前,红衣残破,气喘吁吁。 他的一只手搭在陈子倪的肩膀上,借力站着。

“赢……赢了?”陈子倪手里还抓着半块砖头,有些不敢置信。

白璃侧过头,看着满脸是灰、狼狈不堪的陈子倪。 突然,他笑了。 这一次,不是病娇的笑,不是疯狂的笑。 而是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

“嗯。” 白璃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陈子倪花猫一样的脸。 “我们赢了。” “这就是你说的……用破烂打败神仙?”

“这叫智慧。”陈子倪把砖头一扔,骄傲地挺起胸膛,“少爷,以后跟我学着点。”

白璃挑眉:“跟你学?学怎么撒石灰?”

“学怎么护短。”陈子倪一把抱住白璃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少爷,你刚才……帅呆了。”

白璃的耳根红了。 他别过头,九条尾巴却忍不住欢快地摇了起来,把陈子倪圈在中间。

“那是自然。本座一直都很帅。”

第十一卷(最终卷):余生漫漫,以此为家

第五十九章:雪化了,回家

孤崖上的那一战,成了修仙界讳莫如深的传说。 有人说,玄机老人飞升了;也有人说,那里变成了生命的禁区。

但只有当事人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战斗结束后,白璃身上的红光散去,透支的副作用如期而至。 “嘭”的一声,那个不可一世的红发妖神,变回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狐狸。 它累极了,九条尾巴软趴趴地拖在地上,身上全是灰土和血迹,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努力睁着,死死盯着陈子倪。

“嗷……”(抱我。)

陈子倪扔掉了手里的砖头,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起这只脏兮兮的小团子。 “少爷,我们赢了。”

小白狐狸蹭了蹭他的掌心,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赢了。 终于,没人再来打扰我们了。

陈子倪没有解开那根金色的锁链。 白璃也没有提。 这根曾经代表着囚禁与绝望的链子,如今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成了连接他们生命的红线。

“走吧。” 陈子倪把小白狐狸揣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他们许久的孤崖。 “这里太冷了,不适合养病。听说江南的春天来得早,我们去那儿吧。”

怀里的小狐狸轻轻动了动耳朵,算是默许。

第六十章:烟雨巷里的“解忧铺”

三年后。江南,乌衣巷。

这里是凡人聚居的烟火地,青石板路,小桥流水,乌篷船摇曳而过。 巷子深处,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名叫“白陈记”。

铺子很怪。 不卖胭脂水粉,不卖绫罗绸缎。 卖的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药,还有老板心情好时特供的“驱邪符”(其实就是鬼市带出来的鬼画符)。

更怪的是这家店的老板。 那是一位极年轻的公子,常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眼温润如玉,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但他从不招待女客,也很少与人深交。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怀里总是抱着的一只白狐狸。

那狐狸生得极美,皮毛如雪,泛着银光,只可惜……脾气极差。

“老板,这药怎么卖?”一个路过的书生走进店里,看到柜台上趴着睡觉的白狐狸,忍不住伸手想去摸,“哟,这小东西长得真俊……”

“咔擦!” 书生的手还没碰到狐狸毛,那狐狸猛地睁开眼,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对着书生的手指就是一口虚咬,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哈”气声。

“哎哟!”书生吓了一跳,“这畜生好凶!”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青衫公子(陈子倪)连忙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剥好的虾仁。他笑着把书生挡回去,然后伸手在白狐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怎么又吓唬客人?”陈子倪语气责怪,眼神却宠溺得都要溢出水来,“今晚的虾仁扣一半。”

白狐狸(白璃)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尾巴一甩,直接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门口,一副“本座懒得理你们这群凡人”的高傲模样。

第六十一章:也是一种地老天荒(大结局)

送走了客人,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落着,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陈子倪关了店门,挂上“打烊”的牌子。 他走到柜台后,把那盘虾仁推到白狐狸面前。

“行了,别气了。那是客人,我们要赚钱吃饭的。”陈子倪哄道。

白狐狸冷哼一声,身上白光一闪。 那个傲娇的少年出现在柜台上。他还是喜欢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子倪。三年过去,他的法力恢复了不少,但就是懒得变人,除非是为了吵架或者……吃独食。

“我缺那点钱吗?”白璃抓起一颗虾仁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我那个储物袋里的金子够买下半个江南了!是你非要开这个破店!”

“那是你的钱,我要自己赚。”陈子倪笑着帮他擦掉嘴角的汁水,“再说了,不开店,天天在家里大眼瞪小眼,你会闷坏的。”

“我不闷。” 白璃突然跳下柜台,赤着脚落在陈子倪面前。 随着他的动作,那根缠在他左脚踝上的金色细链,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链子的另一端,并没有连在墙上,而是连在了陈子倪的左手手腕上。 那是一个精致的金环。 只要两人离得近,链子就会自动缩短;离得远了,就会伸长。 但不论多远,从未断过。

白璃伸出手,勾住陈子倪手腕上的金环,轻轻一拉,把人拉向自己。

“只要看着你,我就不闷。” 白璃的眼睛依旧是那双摄人心魄的琥珀色,只是里面的戾气早已化作了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深情。

“子倪。”

“嗯?”

“你头发长长了。”白璃手指穿过陈子倪的发丝,“该剪了。”

“那你帮我剪?”

“想得美。我是妖王,不是理发匠。”白璃傲娇地扬起下巴,但手却没有松开,“不过……看在今晚虾仁不错的份上,本座可以勉为其难帮你梳梳。”

陈子倪笑了。 他反手握住白璃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烟雨朦胧,屋内茶香袅袅。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也没有什么生离死别的痛苦。

只有一只脾气很差的狐狸,和一个好脾气的凡人,守着一间小小的铺子,守着那根连着彼此命脉的锁链。

从长白山的风雪,到江南的烟雨。 他们走了很久,很远。 但好在,不管去哪,回头时,那个人一直都在。

——全书完——

本书与gemini3pro一同创作/我负责大纲,gemini负责扩写。

感谢Google Gemini,使我心目中的故事呈现出来